第1118章 山神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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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营地到老黑山大约十里路,要翻一道山梁,过一条小河,穿一片白桦林。路不难走,但也不近,得走一个多时辰。王谦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看树、看草、看地上的脚印、看天上的飞鸟,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是猎人的本能,走在山里的每一步都是在读山,读山的语言、山的信息、山的故事。

黑皮走在他后头,嘴里不闲着,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谦哥,敬山非得在老黑山脚下吗?别的地方不行?”

“不行。”王谦头也不回,“老辈人选的地方,不能改。那棵老松树,少说长了几百年,是这一带最大的松树。老辈人说,那棵树是山神爷的化身,敬它就是敬山神爷。”

“那要是那棵树枯了呢?”黑皮又问。

王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盼着它枯?”

黑皮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就问问。”

“枯不了。”王谦说,“那棵树壮得很,再长几百年也没问题。再说,就算枯了,也得在那个地方敬。山神爷在哪儿,不是树说了算,是山说了算。老黑山在那儿,山神爷就在那儿,树只是个标记。”

黑皮哦了一声,不问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山梁不高,但坡很陡,往上爬的时候得手脚并用。刘建国昨天爬过一回,今天熟练多了,虽然还是喘得厉害,但腿不软了,爬得比昨天快。李志刚跟在他后面,不催他,也不推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翻过山梁,是一条小河。河不宽,只有一丈多,水很浅,最深的地方只到小腿。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岸边还有一些残冰,白花花的,像是一条镶了银边的带子。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石头是圆溜溜的鹅卵石,大大小小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在阳光里闪着光。小鱼是细鳞鱼,只有手指头长,肚皮是银白色的,背上是青灰色的,在水里游得很快,一惊就钻到石头缝里去了。

王谦第一个过河。他踩着河底的石头,一步一步地走到对岸,靰鞡鞋湿了下半截,但不怕,牛皮防水,水进不去。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跟着过了河,都没出岔子。

刘建国过河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昨天过河的恐惧还在心里,站在河边腿有点发软。李志刚走到他旁边,伸出手,“走吧,我拉着你。”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去。李志刚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踩着河底的石头,稳稳地走到了对岸。刘建国到了对岸,松开李志刚的手,回头看了看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晴过河的时候,栓柱又主动过去搀她。王晴这回没推辞,把手搭在栓柱的胳膊上,踩着石头过了河。到了对岸,她松开手,朝栓柱笑了笑,“谢谢栓柱哥。”栓柱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什么也没说。

过了河,是一片白桦林。白桦树很高,树干笔直,树皮是白色的,上面长着一个个黑色的节疤,像是一只只眼睛。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照在白桦树干上,白得刺眼。地上的枯叶是白桦树的叶子,又小又薄,踩上去沙沙响,声音清脆,像踩在碎玻璃上。

白桦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唱歌。空气里有白桦树皮的清香,淡淡的,带着一点甜味。白狐在白桦林里跑得很快,像一支白色的箭,在白色的树干间穿梭,几乎分不清哪是白狐哪是树干。

穿过白桦林,又是一道山梁。这道山梁比刚才那道高多了,坡也更陡,有些地方几乎是直上直下的。王谦选了一条之字形的路线往上爬,这样坡度缓一些,虽然路程长了,但省力,也安全。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刘建国又喘得不行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后背的棉袄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很难受。李志刚走在他后面,没有催他,也没有推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说一句“加油”“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刘建国咬牙坚持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没喊累,也没说放弃。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掉队,不能再给谦哥添麻烦。

爬到山顶,刘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王晴走过来,递给他水壶,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王晴,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大口大口地喘着。

李志刚站在他旁边,也喘着气,但没他喘得厉害。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刘建国,伸出手,“起来,别躺着,刚爬完山不能马上躺下,对心脏不好。”

刘建国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了起来,坐在地上,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脚踝。李志刚蹲下来,帮他把靰鞡鞋的鞋带松了松,让血液流通顺畅一些。

王谦站在山顶,朝北边望去。老黑山就在前面,不远了,黑黢黢的山体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山顶上有雪,白花花的,在阳光里闪着光。山脚下是一片老松林,松树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像一道墙。老松林中间有一棵特别大的松树,比周围的松树高出半截,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那就是敬山的地方。

王谦指着那棵大松树,“看见了吗?那棵最大的松树,就是敬山的地方。”

黑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啧啧称奇,“好大的树!比屯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大!”

“那当然。”王谦说,“那棵树少说长了几百年,比咱们屯子的历史都长。”

歇了一刻钟,大家继续走。下山比上山好走,但坡陡路滑,也得小心。王谦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在树上砍记号。这回他不只是在树干上削掉一块树皮,还在削掉树皮的地方刻了一个三角形的记号,这是他惯用的路标,三角形尖朝上表示往前走,尖朝下表示往回走,三角形里面加一横表示有水源,加两横表示有危险。这些记号他爹教他的,简单实用,一看就懂。

下了山,就是老松林了。

老松林跟别的林子不一样。这里的松树都是老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沟壑纵横,深的能插进一根手指头。树冠遮天蔽日的,阳光几乎透不下来,林子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松脂的香味和枯叶腐烂的气息。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好像被树冠挡住了,吹不进来。只有偶尔从树梢上掉下来一根枯枝,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白狐进了老松林就不跑了,夹着尾巴,跟在王谦脚边,走得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惊动了什么。黑风、闪电、雷霆也不跑了,三条狗跟在白狐旁边,也是夹着尾巴,耳朵竖得直直的,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三只鹰在背篓的架子上不安地动了动,扑棱了几下翅膀,又重新蹲好。

王晴感觉到背篓里的鹰在动,回头看了一眼,问:“哥,它们咋了?”

“它们知道这是啥地方。”王谦说,“鹰也有灵性,能感觉到山神爷在附近。”

王晴没再问,但她的手紧紧握住了背篓的背带,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