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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哥来了!”
王谦摆摆手,“都坐都坐,别客气。”
黑皮蹲在最边上,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见王谦,他眼睛一亮,烟卷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说:“谦哥,啥时候走?”
“后天。”王谦说,“你准备准备。”
“早就准备好了!”黑皮兴奋得两眼放光,搓着手说,“谦哥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冬天憋坏了,就等着你喊我进山呢。去年打那头熊卖了好价钱,我娶媳妇的钱都攒够了,就等着秋天办喜事了!”
王谦看了他一眼,“翠花她爹同意了?”
“同意了同意了!”黑皮嘴咧得跟瓢似的,“去年冬天我去她家,把卖熊的钱往桌上一拍,她爹眼睛都直了。我说叔,这是三千块,够我娶你闺女了吧?她爹当时就说,黑皮你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老实能干,翠花跟了你我放心。”
栓柱蹲在旁边,听了这话笑了,“黑皮你就吹吧,你啥时候拍了三千块?明明是一千八,你非说三千。”
黑皮脸一红,“一千八也够了嘛。再说了,我这不是夸张一下嘛。”
大家都笑了。
栓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谦哥,这回我也去。我得多打几张好皮子,给我儿子攒钱。”
王谦说:“你儿子不是才满月吗?你这么早就攒钱?”
“早啥早?”栓柱说,“养个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吃穿用度都得花钱,长大了还得娶媳妇盖房子,不早攒钱哪行?”
大壮从后面挤过来,一米八几的个头,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嗓门也大,“谦哥我也去!上回你跟黑皮栓柱他们进山,我爹不让我去,说家里活多。这回我爹说了,让我跟你好好学学,明年我也当个好猎手!”
二柱跟在他哥后头,个子矮一截,可也壮实,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谦哥我也去!”
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也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谦哥我也去!”“谦哥带上我!”“谦哥我都准备好了!”
王谦摆摆手让他们安静,“都去都去,人多好办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进山得听我的,我说往东不能往西,我说打就打我说撤就撤。谁要不听招呼,以后就别跟我进山了。”
“听!”“一定听!”“谦哥你放心!”
大家正嚷嚷着,人群外头有两个人一直没吭声。王谦抬眼一看,是刘老六家的二小子刘建国和李万春的大儿子李志刚。这俩都是十八九岁的后生,头一回要跟着进山,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又怕王谦不要他们。
刘建国十八岁,瘦高个,白白净净的,不像个猎人的材料。他爹刘老六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一年到头种地,连只鸡都不敢杀。刘建国跟他爹一个样,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生人脸就红。
李志刚十九岁,比他壮实多了,五大三粗的,胳膊上也有点肌肉。他爹李万春是屯子里的木匠,手艺不错,家里日子过得还行。李志刚从小跟他爹学木匠,可他嫌木匠活累,赚的钱少,一心想跟王谦学打猎。
王谦看了看他俩,“你们都想去?”
刘建国点了点头,声音跟蚊子似的,“谦……谦哥,我想去。”
李志刚也点头,嗓门比刘建国的哥大多了,“谦哥,我想跟你学打猎!”
王谦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说:“想去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李志刚问。
“进山之前,先听我讲规矩。把规矩听明白了,记住了,才能进山。”王谦说,“进山不是闹着玩的,山里头的规矩比外头多,破了规矩山神爷不给你饭吃,弄不好还得搭上命。你们要是不想听,或者听了记不住,那就别去了。”
刘建国赶紧说:“我听我听。”
李志刚也点头,“我听。”
王谦说:“那好,今天晚上都到合作社来,我给你们讲规矩。黑皮栓柱你们几个老人儿也来,给新来的做个榜样。”
黑皮说:“行,谦哥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王谦又叮嘱了几句,让大家回去准备东西,然后就回家了。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好看极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被风一吹,散在屯子上空,空气里有烧柴的香味儿。
王谦回到家,杜小荷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一盆子炖酸菜,里头搁了几块去年冬天熏的野猪肉,酸菜吸了肉里的油,又酸又香。一碟子咸菜,切成细丝,拌了点香油。一摞子苞米面饼子,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还有一碗鸡蛋糕,是专门给王小山蒸的,黄澄澄的,颤颤巍巍的,上头撒了点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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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山已经坐在桌边了,围兜系在脖子上,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鸡蛋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看见王谦进门,他喊了一声“爹”,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大块鸡蛋糕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杜小荷打了他的手一下,“你慢点吃,急啥。”
王谦洗了手,坐到桌边,先端起碗喝了一口酸菜汤。酸菜汤最开胃,一口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夹了一筷子酸菜,嚼了两口,又掰了一块苞米面饼子,就着酸菜和咸菜吃。
杜小荷给他夹了一块野猪肉,“多吃点肉,明天后天好好歇两天,养足精神进山。”
王谦把肉吃了,说:“你也吃。”
“我不爱吃肉。”杜小荷说着,却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王谦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家里就那么几块熏肉了,她想留着给他进山带着吃。王谦没说什么,又给她夹了一块,“吃吧,等这回进山打了新肉,就有吃的了。”
杜小荷没再推让,把那块肉也吃了。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王谦帮杜小荷收拾了碗筷,又把王小山抱到炕上,给他洗脸洗脚。王小山爱玩儿水,两只小脚丫在水盆里扑腾,溅了王谦一身水。王谦也不恼,拿手巾给他把脚擦干净,抱到炕上盖好被子。
“爹,你给我讲故事。”王小山拉着王谦的袖子不撒手。
“讲啥故事?”
“大山的故事。”
王谦想了想,说:“从前啊,山里有一头大熊,这么大——”他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比爹还高一头,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
王小山听得眼睛瞪得溜圆,紧张得小手攥着被角,“大熊……大熊吃人吗?”
“不吃,大熊吃野果子,吃蜂蜜,吃鱼。”王谦说,“可你要惹了它,它也会打你。所以进山碰见熊,别惹它,绕着走。”
王小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王谦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吹灭了油灯。
杜小荷坐在炕沿上缝衣裳,借着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一针一线地缝得很仔细。王谦坐到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活计。是一件小棉袄,大红的布料,上面绣着几朵小黄花,针脚密密麻麻的,又匀又细。
“给谁做的?”王谦问。
“给肚子里这个。”杜小荷说,“不管小子闺女,生下来总得穿衣裳。”
王谦伸手摸了摸那件小棉袄,布料软乎乎的,棉花絮得厚厚的,穿在身上一定暖和。他又把手贴到杜小荷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杜小荷停下针线,看着他说:“当家的,你进山了,我真能行,你别担心。”
王谦说:“我知道你能行,可我还是担心。”
“有啥好担心的?”杜小荷说,“又不是头一回怀孩子,上回小山的时候,你不是也进山了?我一个人不是也过来了?”
王谦想了想,也是。可他就是放不下心。也许是年纪大了,也许是当爹当久了,心就软了。以前一个人进山,啥也不怕,饿不死冻不死就行。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有老婆有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他得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
“我进山就十来天,不走太远。”王谦说,“打着了就早点回来,打不着也早点回来。”
杜小荷笑了,“你不是说春天野兽多吗?还能打不着?”
王谦也笑了,“也是。这回去了,多打几头,把肉存够了,你坐月子的时候有东西吃。”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杜小荷把手里的小棉袄缝完了,叠好放进柜子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扶着腰说困了,先睡了。王谦让她先上炕,自己在灶膛里添了把柴,又坐在灶前抽了袋烟。
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脚面上,眼睛半睁半闭的。黑风、闪电、雷霆趴在灶膛另一边,挤在一起取暖。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已经睡了,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王谦抽完烟,把烟袋锅子在灶台上磕了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轮弯月,清清冷冷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闪着寒光。远处的山梁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趴着的大兽。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的冷空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空气里有雪水的味道、松脂的味道、还有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兴安岭春天特有的味道。
王谦转身回了屋,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到杜小荷旁边。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像是在护着里头的小东西。
王谦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去合作社给刘建国和李志刚讲规矩呢,得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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