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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这笔军资不过是解了玄穹宫当时的燃眉之急,便算未经层层分润,就这么投到了关西行营,却也连半点水花都未掀起来。
战局局势照旧一日比一日危急,阵前诸修照旧无物不缺。这一情形,直至今日也没得了半分变化。
十八万万下品灵石,也就是一十八万上品灵石看似不多。
可当年康大掌门阵斩虎泉真人时候,亦不过才从这经年元婴的灵戒里头寻得了一千万左右的下品灵石,若折算成上品灵石,或还不到千枚。
便连执掌悦见山多年的虎泉真人都是如此,其余殒在康大宝手头的真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其中身家最厚的或要算格列禅师,随身携带的上品灵石已逾三千,连带其那些释门灵宝、佛家功法,却与个宝库差不太多。
不过便算是格列禅师身家,亦远远不足填补这个窟窿。
一十八万上品灵石,便要重明宗位在古玄道那座四阶中品灵石矿脉的一百八十年产出。
而这已算得重明宗在康大掌门手中发展二百余年以来,坐拥四道百州、辖制左右元婴门户以来最大的一处稳定进项。
或许三个甲子的时光,在动辄千岁的一干真人眼中或算不得十分漫长。
但世间可没得哪方大势力仅有进项、无有开销。
况乎那座四阶中品灵石矿脉也会慢慢枯竭,莫说每岁都能如此丰产,便是将来还能不能开采三个甲子都还是一未知数。
若拿来相抵,万宝商行那些经年商贾可难估价太高,了不得五万上品灵石。
除此之外,则要看看重明宗开辟出来的灵圃、兽苑哪个值钱,任其挑选。若是值钱的不多,万宝商行甚至会将主意打到重明宗辖内这些金丹门户身上。
勿论是编为奴户收归己用、还是发卖给寒鸦山中一众妖国以为人畜,可都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遂比照这笔灵石之巨,莫说重明宗一时拿不出来,便是太一观之流亦要伤筋动骨。
然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毕竟是自己落印亲签的买卖,却没得什么好做推脱的。
康大掌门从没有赖帐念头,且对此不是没做过打算,只是此时诸般念头正在脑海中互相碰撞、游移不定,一时间倒是难得决断。
窦通见得此幕心头略生欣喜,跟著言道:
「敝行也晓得公爷如何为难,天下局势沦丧如此,万般罪责,于情于理可都落不到公爷身上。窦某这里倒是有个折中的办法。」
康大宝循声望去,不待窦通开口,便已经大略猜到,不过却还是轻声言道:「还请窦大掌柜赐教。」
「此事简单,兹要公爷此后再不要辖内修士与寒鸦山内妖族交易,从前这契书便就作废!」
窦大掌柜一副豪迈模样,似是兹要康大掌门应下此事,其手中那纸契书便就会被燃做灰烬。
这窦通到底是在商海浮沉了多年,先言及外海拜见真君之事、后再谈要重明宗弃了与妖土来往的条件...
这般下来,可与径直商谈有天壤之别,无愧万宝商行明明有好些成名多年的元婴耆老,却还是要他这么一区区小修来挑大梁。
如今看来,他却是有些本事,不是只依仗著身上贵血便就骤登高位的无用膏粱。
然窦通此言一出,康大宝都还未及反应,便就见得一直缄默的段安乐迈步出来:「师父,弟子之前与康师弟、费长老一道算过。
我重明宗历年结余灵石虽不算多,但如今灵圃、兽苑还算丰实,宝库中诸般灵珍亦也不少。要辖内各家足额采购,再停发几年弟子年俸、凑足灵石缺口,或也不难。」
窦大掌柜或是未想过重明宗家底如此之厚,听得段安乐所言,康大掌门要凑足这笔灵石或真不怎么难。
遂便略有心急,出声劝道:「段长老所言固然有理,但若依著窦某之见,与妖土来往又不是什么光彩事情,不若舍了干脆。
窦某知公爷或许对于寒鸦山物产有些兴趣,异日采买时候,定会给公爷行些方便。
况且公爷向来有仁德之名,如若依著段长老所言强卖给辖内各家不适宜的灵珍,怕要污了公爷的名声。」
名声之类的,康大宝的确殊为在意,且这么多年爱惜羽毛下来,却也见得了些成效。
不过康大掌门却不觉段安乐的提议会令得辖内各家离心离德。
毕竟重明宗行事还算讲理,只是要以较高的市价强卖些灵珍罢了,难道不比那些强要灵石进献的主家好上百倍?!
退一步讲,难道康大宝真就被万宝商行推倒了,辖内诸家还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不成!?
如今之世,便连元婴真人都难说自己能保性命,遑论这些只得上修坐镇的巨室、豪家?!
西南诸道却是依靠著重明宗这株才长成的大树,方才能在边陲之地得些安稳。
不见其余四方三隅那些宗门又是过得什么日子?便算生在那些富庶之地的,可曾少了纷争?!
遂康大掌门却有信心辖内各家不会因此而将重明宗视作仇雠,左右不过生些怨怼,那却是理所应当之事,他可从未想过天下人都会通情达理。
窦大掌柜似是察出来康大宝对段安乐所言已然心动,便也再不端著那老神在在的做派,复又劝道:
「一十八万上品灵石,便算能凑出来,却不晓得是公爷费了多少心力才领著宗内弟子积攒得来,若就如此为了匡家之事舍了干净,怎不可惜?!」
这话讲的却有道理,非只离席谏言的段安乐心生犹疑,便是一直阖目不言的蒋三爷也缓睁眼眸。
他用一双锐目在窦通身上停留许久,却还是没将这位才止金丹修为的大掌柜看个通透。
后者言过一阵,却未等来康大掌门的答复,然也不生焦急,只是又请殿中机傀续了一回茶水。
这才轻啜几口,几缕滚烫香气扑面而来,似将杂念尽都揩了干净,不多时,他便又恢复了适才那悠闲之色。
康大宝其实并未如窦通所想那般犹疑许久,约莫半盏茶时候过去,前者便就缓声开口:
「对于如何偿还这一十八万上品灵石,康某这里也有个折中的办法,不知窦大掌柜可愿一听?」
窦通闻声淡淡一笑,做了洗耳恭听之状,这才作揖言道:「请公爷明示。」
但见得康大掌门摆出来了那风调开爽的模样,轻声言道:「康某这里同样有一桩事涉真君、妖尊的秘闻,愿与窦大掌柜闲谈一二。」
甫一闻得此声,窦通面上闲适便被一抹郑重之色代替了。
他似是才想起来,今世那般多名宿耆老勿论名头再响,然真正亲自面见得妖尊、真君的,或也只有寥寥数人罢了。
至于同康大掌门这般全须全尾自妖尊面前回来的,更是闻所未闻。
至于那位真君,窦大掌柜暂猜不出来是谁,便学著方才康大宝那模样,端坐聆听。
康大宝对窦通这表现殊为满意,简单思忖一瞬,便就将前番在一虹国的经历言述出来。
只是略去了黑履道人手中宝贝,也将要强夺自己手中素仙芝的匡掣霄改了形象。
他只说这位自域外成就真君过后,见得黑履道人这澜梦宫旧臣依然十分爱护。
甚至不惜耗费自身元气,也要将工心、巽真二位尊者拉扯到域外去,好叫康大宝能安心结婴。
窦通初听此事十分讶然,毕竟匡掣霄晋为真君一事康大掌门只告诉了澜梦宫几位副使。
他们或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顾忌,没有选择对外宣扬此事,是以便连本该一等一洞悉舆情的窦大掌柜都不晓得此等秘闻。
事实上,若此事是真,便已足够窦通在重明宗的债单上头大大的划去一笔。
只是待康大宝言语完了,窦大掌柜却也未有尽信。
盖因自匡念白于苦灵山失势、入主此方天地以来,匡家人里头便就从未出来过一个如康大掌门口中所言这般重情重义的。
只是他才发反问,却就听得康大宝笑问一声:
「窦大掌柜如是不信康某所言,那又如何解释康某能以区区金丹修为,从尊者面前从容而走?!
难不成窦大掌柜以为我家师叔剑法通玄,已经能抗衡真君了不成?!」
黑履道人能应六重雷劫、威压澜梦宫诸位老牌副使,其本事若何,窦通从未怀疑。
甚至在其失陷之前,万宝商行还屡屡派遣得力之人前往澜梦宫、望与其好生亲近。
只是黑履道人从来不喜理会庶务,是以每每只遣身边人将重礼收走,再将万宝商行来人打发出去,遂他这条线,万宝商行可从未搭上。
但若说黑履道人只凭著剑罡之境的剑法便能匹敌真君、妖尊,身为真君血裔的窦大掌柜可是半点不信。
遂他念得此处,再将康大掌门所言咀嚼一阵,便就有些将信将疑了。
想了半晌,窦通终是难得再秉持沉稳,只匡掣霄晋为真君一事,便已在他心头掀起来轩然大波。
似那些眼皮子浅的,或只看得到此事对于沧溟溯月、四家犯海那点影响,然晓得些苦灵山内情的窦大掌柜,却已联想起来了当年苦灵山封山之事。
遂他再不做矜持,只朝著康大宝径直问道:「敢问公爷可晓得澜梦宫主如今下落?!」
康大掌门对窦通这反应见怪不怪,做出来副无奈之色、继而言道:
「前番康某曾又去了一趟一虹国检索师叔与澜梦宫主下落,然却是一无所获。不过也因于此,方才结识得了振枝一脉的平柯妖尉,恰是一拍即合、成了几桩买卖。」
此时莫说一十八万上品灵石,便是重明宗与妖土通商之事,在窦大掌柜看来似也无关痛痒。
是以他只忙向康大宝探听事发方位,却被后者捕捉到了其目中那丝急色,反学起来了适才窦通那老神在在的做派,头一次端起来了身前案几上的茶盏、轻啜起来。
窦大掌柜是何等精明之人,登时晓得了康大掌门是何打算,倒也干脆、径直发问:「不知这十八万上品灵石,公爷属意如何归还?!」
后者也未料到胡编乱造的将从前事情言述一通,却对窦通有此奇效。
虽不晓得这位窦大掌柜缘何紧张若此,但总是好事。遂康大宝想也不想,便就狮子大开口:「自是待我告知窦大掌柜方位过后,便就一笔勾销!」
「绝无可能!」窦通言语得斩钉截铁。
一十八万上品灵石,便是在万宝商行里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便算被公推为主事之人,也没得本事能免去这般多。
「那方位既是平柯妖尉也晓得,公爷不讲,窦某去寻它也是一样。」窦大掌柜显是不愿就这么被康大掌门拿捏。
可后者却只端茶轻笑:「事发时候,便只得我与黑履师叔、澜梦宫主、二位尊者在场。
那处方位到底是在何处,如无我讲,那便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窦大掌柜大可自去、试上一试。」
窦通却是一干脆之人,闻得此声,晓得康大掌门心意已定,便就肃声言道:「一十八万上品灵石,十年还清,不消利息。」
「这讯息便值九万,过后百年还清,不消利息。」
「一十八万,三十年还清,不消利息。」
「九万,一甲子还清,不得再让。」康大掌门言得于此,语气一沉:
「窦大掌柜如觉不妥,便请移步玄穹宫。我这保人却是力不能支了,今上那当债主的,或会给你个说法。」
窦通面生不满:「公爷,人无信不立,这可不是行商之人所为。」
「窦大掌柜咄咄逼人,同样不似个生意人。」康大掌门冷笑一声,点了段安乐离席:「去,从各家凑齐灵石,好叫窦大掌柜带了回去,自此钱货两讫,莫生怨言。
除此之外,五江、古玄、黄陂、山南、山北、莽原、雪山七道万宝商行大小管事尽都礼送出境!」
「且慢!」窦通面上急色难掩,来前他可未有想到,康大宝会做到如此地步。
康大掌门笑容更冷:「怎么,康某如不愿讲那方位,窦大掌柜还要以势压人不成?!」
蒋青、孤鸿子、云心道人闻声齐动,元婴威压重重盖来,便算窦通身上藏有真君手段,亦是略觉不适。
此时他哪还有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倒不迟疑,干脆言道:「九万,一甲子还清!」
话音才落,窦大掌柜便觉身子一轻,康大掌门面上冷色褪尽,又换了副和善表情。
随著其嘴唇轻动,所需那方位便也缓缓传入他耳中。
勿论如何,窦通总算拿到了亟需讯息,至于带不回一十八万上品灵石如何与商行耆老交待...
想必他们闻听得匡掣霄晋为真君过后,当也没得心情料理这等事情。
认真而言,此番倒也算谈得宾主皆欢,康大宝与窦大掌柜改了灵契,亲自礼送后者出了重明宗牌楼。
直待见著后者身形消逝,心头便又去了一块大石头。
足足一甲子呢,届时重明宗与万宝商行是何处境都不晓得,何消操心。
他琢磨著下次若再见得窦通,该是要从后者口中好生探听一番,匡掣霄晋为真君,到底有何了不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