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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人中,再爬起来的三卫精锐约莫有十一之数,他们未必都是失了性命,然这时候门中师长却也无暇去管。
各个汇集过来的其余弟子很快填补了他们的位置,并很快将这仓促结成的大阵变得更加厚实。
重明宗内的上修、丹主现下相加起来已近百人,常在阳明山本山修行的约有其中半数,值这时候也已到了七七八八。
齐战真人这等事情,于其余宗门弟子而言算得新鲜,难免要生怯意,然对于自小环山一路打过来的这些重明弟子而言,却也压住心头惴惴、依令而动。
苏觉铭见得此幕暗觉可惜,心道如是灵宝尽在、灵力尽复,自己怕要更加从容。总不至于要取一金丹性命,都显得困难重重。
适才因了自己未能一击立威,现下境况便就有些难堪了。
「如是动作不快些,说不得还真要被这群小辈拦回去,届时怕要成了天下笑柄!」
念得此处,他不顾手头宝杵已经不堪驱使,其余诸人皆不看,也不顾就要打在自己灵身上的诸般法宝,仍只朝著靳世伦猛然凿去。
下首重明军阵人数更多,但较比方才反还更显凌乱,盾光屏障生得更快、威力却要差上一截。
清瑶剑、绝生玄戈、负山锥再度去挡,这番却被宝杵打得灵光黯淡,其主人各个面色艰难,行气紊乱。
才赶来的一干上修丹主莫说去救,便是撵都撵不上那道宝光,好在两营刑堂弟子结阵而成的獬豸法相总算将宝杵挡了一挡。
然他们却未料到,苏觉铭这是不顾一切要将靳世伦性命收走。
但见宝杵竟是轰然炸开,无数金屑将獬豸法相割得支离破碎。
近千刑堂弟子登时阵殁大半,主持军阵的尤诚安才养好了的飞剑断做数截、如同废铁,而一股灵威自宝杵溢散铺开,仍直奔靳世伦而去。
苏觉铭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畅快之意,然只瞬间,便又被一丝厌恶替下:「真是找死。」
却见得竟是刑堂长老刘雅冒死将靳世伦抢过身前,好叫自己将那股灵威尽数挡下。
刘雅不过一金丹上修,便算将叶正文所攒的那点家当尽数用在了自己身上,又怎有可能挡得住真人盛怒?!
袁晋不及伤悲、更无暇去收敛刘雅,只急忙跟上去将已然重伤的靳世伦抢回身前。
重明宗死伤一片,大股血水汩汩漫过倒卧地上的八尊金刚残身,映得已然残破的大阵更显悲戚。
遍地碎甲断戈浮起血光、散出大片血汽,蒸腾而起,直将苏觉铭脚下白云带起红晕。
值这时候,殊为著恼的苏觉铭已经顾不得再忌惮蒋青手中的那柄飞剑了,如再顾头顾尾,说不得今日还走不出阳明山了。
偏正待再寻那个倒霉的重明上修收把法宝听用,却又见得一道灿亮遁光自妙仙洞府疾奔过来。
那玉面道人声势不凡,只一看便就晓得不是易与之辈。
值得诧异的是,便连好些重明宗的上修、丹主见得他来,也是心觉陌生,独袁晋与段安乐这对叔侄长出口气,心头叹道:「总算来了。」
因了云心道人长居妙仙洞府中久不露面,他二人也不晓得其境况若何。
但见得今日见得其风采不减,自是心头一松,也晓得了康大掌门性命无虞,怎不振奋?
云心道人同样不与苏觉铭稍做寒暄,皂色石丸凌空一甩,三百六十五具战傀簌簌落下,倏然结阵铺开。
后者只是略微一扫,便瞧出来这座杀伐大阵绵密难解。
且战傀气韵亦不简单,小半只比真修、大半能当假丹,还有一十二部金丹傀儡领衔。
扪心自问,苏觉铭自忖在真人同侪里头也算豪富,但要置办下来这么一副周天战傀,怕也有些吃力。
「这厮神识竟这般强?」
苏觉铭只觉自己运道不好,盖因天下间才有几个逆天金丹,今日竟又被他撞上一位?!!
三百六十五具各踩星位,咄咄逼人,不容小觑;
因了刘雅之死而同仇敌忾的重明众修心有哀戚,同样不能有小觑之心。
他尝试了一番,要从云心道人那里寻得突破。
不意后者修为虽浅,但炼体道行却令人为之动容,苏觉铭非但未寻得制胜之机,竟还反遭其所伤,心头震怖不已。
「便是寻头妖尉过来,怕也没得这厮难缠。」
只是叹也无用,苏觉铭头一回为自己这遁走计划而生悔意,只是若要他束手就擒,却是万难做到,只得一面苦战、一面苦寻脱身之法。
苏觉铭或不晓得,因了他在重明宗内的异动,已经勾得途径于此的格列禅师驻足许久。
格列禅师于重明宗,自没得半分好感可言。他不晓得阵中发生了何事,但兹要能让重明宗吃亏,这贼秃自是不吝力气的。
康大宝那厮对于释门毫无尊重、几如佛敌,不但收容尕达这类叛宗逆徒,甚至还率众到大雪山,将清净多年的本应寺下院弄得面目全非。
新仇旧恨合在一处,格列禅师恨不能径直开了重明宗、好叫内中修士晓得什么是金刚一怒。
只是思索一阵过后,却还是暂歇了这心思。
原因无他,自收到了慧远禅师遣其叔伽鸟冒死求救的急讯过后,格列禅师便就日夜兼程、未停半步。
慧远禅师安危他倒是不甚在意,听得尕达亦在,自要过去看上一眼,免得错过了修行机缘。
然他不想只是在重明宗外这么迟疑一阵,竟就有一阔面重颐的昂藏汉子觅得了他、在太虚中阻其去路。
「康大宝,你这厮竟然结婴了?!」
格列禅师登时一惊,不过还不待他再发声来问,康大掌门左目金光倏然闪过,他便觉身上似有山岳镇压,使得他再难动弹。
那小宗掌门的右目银雷不晓得比从前灿亮多少,直将本有些暗沉的天幕照得犹如白昼。
挨在身上时候,不但袈裟裹来护持的玄光尽灭、四肢百骸好似油煎,便连神魂都为之震颤。
没人能形容格列禅师现下心头是何等惊慌。
堂堂密宗魁首,竟就在一小辈面前如此简单地失了清净之心,直遭内里惊惧冲昏头脑、恨不得立刻夺路而走。
「这厮究竟是渡的几重雷劫?!」
匡琉亭证得上品金丹,渡过六重雷劫,便足够整个匡家宗室为之振奋。连匡掣霄这与大卫太祖有著深重怨念的龙孽,也对其另眼相看。
「然便算匡琉亭当面,似也没得眼前这昂藏汉子这般可怖,」
念得此处,格列禅师不得不将心头轻视尽数一扫而空。
盖因勿论他是否心悦诚服,也不得不承认只这一个照面便可看出,康大宝如今已不是他一人便能匹敌的了。
「走!!」
格列禅师再不顾远在海北道的慧远禅师和心心念念的尕达了,只朝著大雪山行去。
如今只有沙弥时候便就长居于内的本应寺,与本应寺左右静立的一十八座雪峰,才能让这位密宗大德稍稍安心。
然康大宝却没得他所想的那般善解人意,格列禅师才化佛光而走,前者足下星光便就重燃起来。
「跑不过...」
格列禅师双目失神,喃喃念道。
这厮看上去似是才结元婴不过数年,按讲便连一身真炁亦都尚待炼化,怎么...怎么就几无短板?!
这贼秃登时便晓得自己已到了九死一生之境,遂也十分干脆,当下便熄了遁走之心。
但见他血红袈裟转做灿金之色,紧接著眉心红光暴涨起来,三首六臂狰狞虚影复又现于天幕。
双手合十,念诵起时轮金刚根本咒,胸膛浮现七枚金色梵文具象化的菩提心形状。
但见得他口中吐出的密咒音节化作金红交错的「卍」字元烙进虚空,映得三身合明相更显宝相庄严。
撵过来的康大掌门照旧一言不发,只又连发右目银雷,待得遭那三首六臂法相祭出生死印,一一格下,已然残破的鱼龙戟便又猛然挥来。
纵使结婴过后木府星君执戟郎授兵法未有精进,然此时的格列禅师已经看不清其中变化。
只一个疏忽,随著戟光交错,其法相便三首俱落、六臂皆断。
「噗嗤」,法相遭破,一道血柱自格列禅师口中喷出,点点血水倒垂下来,浇得其再无大德庄严之象。
这贼秃不晓得已有多少年,未曾沦落到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然康大宝却不曾闻得求饶话语,反见得一双血目狠瞪过来、叫他手中鱼龙戟动作更快,直将那狰狞法相斩做碎屑!
「好,好畜生!!」
格列禅师兀自在骂,眼见闭关三百年所修的法相遭破,他却已没得回天之力,只发惨笑。
骨纹降魔杵复又祭出,才把鱼龙戟引到别处,康大宝便就见得格列禅师呼口浊气,落在法相残身上头,其六臂便又齐齐长出。
且同时还有日轮、月轮、雪山、血海、因果锁链、岁月梵钟六样佛宝自其手中倏然生起,显是要做殊死一搏。
康大掌门悭吝得很,不愿给格列禅师这等机会。
他暂不顾骨纹降魔杵,只留鱼龙戟独自应付,自己则是运起太古原体,双拳如锤,直将那残身彻底碾做飞灰。
随著六样佛宝簌簌落下,此时再回首看格列禅师,其面上便无半点张狂嚣张。他灵身上头布满错综复杂的血线,似要裂开。
康大宝未敢生半分同情,欺身上前,格列禅师七宝袈裟上坠著的三百六十颗童子头骨念珠纷纷来挡,却被康大掌门一身血气撞得粉碎。
格列禅师被这强横灵威冲得一个趔趄,足下八瓣莲花血纹已渐渐黯淡下来。
本还要骂,可等那些污言秽语涌到嘴边时候,这贼秃却又觉吐不出来。
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目中生出幻觉,他只觉有无数童儿面生佛光,一双双馒头似的小手正齐心协力扼住他的喉咙。
格列禅师不觉惊奇,只觉好笑。
这世上高修无一不是吃人修行,无非他这类密宗大德直接些,炼人为材、食人血髓;
似太一观清虚真人之流则要道貌岸然的多,食人血汗、育人做刍畜,竭尽其力而掠其功果。
既如此,他又有何惭愧、怎不心安?!
格列禅师朗声笑过一阵,渐渐的,面前那些身披佛光的童儿也尽数散了去,康大掌门的那张胖脸则又映入眼帘。
他这辈子,想过与慧海等人争释门正统而死、想过与清虚真人捍卫佛门清净而死、想过与匡家人争回自由而死...
却未曾想过,居然会如此狼狈地败在一后辈手中!
格列禅师面露惨笑,好容易攒够了力气,正要将场面话脱口而出,却就觉戟锋已经撩起他身上袈裟、破开他之法身。
恶臭的黑血缓缓淌出,大片白汽自格列禅师身下灵土袅袅升起。
见得此幕的康大掌门则没得多余感慨,格列禅师身为密宗魁首,几可称作是揹著宝库行走,自要好生搜罗干净,不留遗漏。
到了最后,康大宝便连后者灵身都未放过。毕竟依其所想,不光是格列能吃尕达,尕达见了他该是也能用得上。
自此天下闻名的格列禅师,竟才止半盏茶工夫,便这般轻描淡写的被康大宝在阳明山外抹去性命。
后者未生感慨、不做停歇,直驱阵前。
其腰间符牌一亮,大阵玄光似生欢喜、飞速辟开。
正与一众重明弟子艰难厮杀的苏觉铭本还觉是大阵有异,觅得生机。
然下一瞬,他却见得本该死在妖土的康大掌门竟是缓步迈进,当下心神一颤,遭袁晋一锥打在眉心,险些坠下云端。
而酣战已久的重明弟子们甫一见得康大宝现身,身上疲惫、心头悲戚似都一扫而空。
「拜见掌门!」
「拜见掌门!!」
...
场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似要将头顶晚霞冲散,众弟子目中迸出的光彩亮得吓人,却要比适才为靳世伦遮掩的盾阵还觉灿烂。
本就艰难的苏觉铭再无侥幸之心,索性自封灵力,任双目赤红的段安乐将他缚到其师父面前。
「师父,刘师弟他...还有三师弟也伤重...」
段安乐才将苏觉铭前番讨债到今日事情言了个大概,便能察觉到自家师父目中才因回到宗门而生的几分喜色倏然散尽。
跟著一股杀气自康大宝身上溢位,首当其冲的,自是本不怎么惊慌的苏觉铭了。
后者本还想攀些交情,软话都已备在嘴边,然却不想下一瞬对面康大掌门的怒火便已烧到自己身上,便再不敢自恃身份、而是轻声言道:
「康掌门,苏某有罪,但请念在我万宝商行与贵宗多年相处颇睦,暂留苏某...」
依其所想,拿万宝商行来压人,该是无往不利。
但苏觉铭只见自己话才说到一半,康大宝杀气越盛,便连一旁的段安乐都在出声规劝:「师父,他到底是万宝商行...」
话未落地,苏觉铭灵身一溃。
太古原体的拳锋将他周身百脉悉数打烂,内中元婴亦未谋得生路,这就这么与其灵身一道融做烂泥、只得肥田之用。
熟稔康大掌门性情的一众重明门人没得哪个预想到眼前此幕。
需晓得,这可是万宝商行的真人,将来后患该如何料理?!自家掌门,似是不该如此快意恩仇才是。
特别是袁二长老,如不是他能笃定面前之人就是自己师兄无疑,定要觉得只是一抢了康大宝灵身的妖邪。
「老二,」
「愚弟在,师兄。」
「我要去小三子那里看过一眼,此间事情,你做料理。」
「嗯,师兄放心。」袁晋正色应道,不经意间,那具猿魔也已被其收起,不再于外碍眼。
「安乐,」康大掌门又将徒弟唤到身前,待得段安乐走进过后,他再轻声言道:
「照顾好你师弟,慧远那厮身上定有许多了不得的灵丹妙药,待我去问他要来。放心,世伦定不会有事。」
「徒弟晓得了,」段安乐心有悲戚、恭声应下。
交待完了这些,康大掌门再往被何昶负至身前的刘雅身上望过一眼,段安乐与一干师弟不论修为造诣、出身高低都相处得殊为和睦。
此时见得刘雅尸身,犹疑一阵过后,还是淡声言道:「师父,刘雅师弟曾言他早晓得了当年之事,但他从未怪过师父,一直以身为重明弟子为荣。」
康大宝面上难得出现了错愕之色,疑声问道:「这孩子又是如何晓得的?!」
「乃是叶师叔身前所言。」
段安乐言语过后,便连袁晋亦都有所动容,倒是康大掌门很快将心情收拾好了。
他从刘雅身上收回目光,足下星光再起,再无赘言,只与师弟、徒弟轻声念道:「走了,某不能再叫天下人轻视重明,以致今日惨剧复又在阳明山重演。」
星光遁去,向来以中正平和的段安乐,竟渐渐在脑海中冒出来一个殊为大胆的念头:
「师父此番归来,或已能左右天下,不消再被世间棋手操持盘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