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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撒手人寰,那一天,布莱德的世界,崩塌了。
他抱着她的尸体,跪了一夜,直到天亮,直到怀中的身体,彻底冰冷。
苏珊走了,留下的,只有一个早产的女婴。
宫廷医师检查之后,摇着头说。
“国王陛下,公主的身体……很虚弱。她恐怕……恐怕会夭折。”
布莱德麻木地听着。
“还有……”
医师犹豫了一下。
“公主有一条腿……是坏的,和陛下您一样。”
布莱德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两条细小的腿,其中一条,确实有些异样,和他的腿一样。
命运,仿佛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岁月的走向,总是如此巧合,巧合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切都仿佛是复制粘贴般的重来。
只不过命运的不幸者,从父亲变成了女儿,从布莱德,变成了卡珊德拉。
苏珊用生命换来的那个女婴,那个与她有着相同笑容、相同眼眸的女孩,布莱德取名为卡珊德拉。
这个名字,在古语中意为“照亮黑暗的光”。
他希望她能成为光,成为那个将别人从阴影中拽出来的光,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可命运从不因人的愿望而改变。
即使他拼命地封锁消息,即使他严令任何人不许议论公主的身体,消息还是无声地走漏了。
就像许多年前一样,历史,再一次重演。
岛民们的议论声,透过厚重的宫墙,依然隐隐传入他的耳中,那些声音刺耳,尖锐,如同无数根针,扎在他心上。
“你看,我就说嘛,国王一脉肯定是受了诅咒……”
“要不然怎么会父子俩都是瘸子?”
“听说是他母亲那边的问题,血统不纯……”
“也有可能是王后的问题!那苏珊是什么出身?不就是个平民家的野丫头吗?怎么能当王后?”
“就是就是,国王不娶贵族女子,非要娶个平民,这就是惩罚!”
“现在好了,生了个女儿也是瘸子,还病恹恹的,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那王位怎么办?公主身体那么虚弱,又是女性,怎么能继承王位?”
这个问题一出,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有人低低地开口,声音很轻,眼底却有见不得光的邪念闪过。
“如果公主活不长……那王位,自然就该由贤能者居之……”
“比如……那些有资格继承王位的贵族……”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布莱德站在宫墙的阴影中,听着这些议论。
他听到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走出去,没有愤怒地呵斥,没有下令抓捕那些胆敢妄议王室的刁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在乎这些民众,那些嘲讽,那些议论,那些恶意的揣测,与他何干?
他只需要她,只需要他的女儿,这就够了。
从那天起,布莱德拼尽全力,给予这唯一的女儿所有的温柔。
他亲自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亲自教她读书识字,亲自陪她在花园里散步——就像当年苏珊陪他一样。
他给她讲那些她母亲曾经讲过的故事,告诉她村口的铁匠家又生了一窝小猫,城东的集市来了个会变戏法的商人,海边的沙滩上可以捡到五颜六色的贝壳。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就像当年的苏珊一样,而卡珊德拉听着他说话,那双与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眸中,渐渐有了光芒。
好在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有他这位作为国王的父亲,无微不至地照顾,卡珊德拉并没有像他小时候那般孤独和自闭。
她会笑,会闹,会撒娇。
会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拉着他的手,一瘸一拐的要他陪她去花园里看蝴蝶。
会在他疲惫的时候,用那双小手捧着他的脸,奶声奶气地说。
“父亲辛苦了,卡珊德拉最爱父亲了。”
每一次,布莱德的心都会软成一团,他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看着她那张脸,与记忆中的苏珊愈发相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如同阳光般灿烂的光芒。
他总会难得地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想,这样就够了。
他觉得自己能像现在这样,护住女儿一生,至于所谓的王位,那不重要。
如果那些愚民想要的话,如果那些暗中躁动的贵族想要的话,那便拿去吧,只要他的女儿平安一世就好。
只要她能活着,笑着,在他的保护下,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就够了。
真的够了……
可是,命运,连这么一点点小小的愿望,也不满足。
在卡珊德拉过完十二岁生日之后,她的病情,急速恶化,原本就虚弱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开始经常性地昏睡,醒来时脸色苍白得可怕,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微弱。
宫廷医师使尽手段,用尽了所有珍贵的药材,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却只能遗憾地告诉布莱德一个绝望的消息。
“陛下……”
老医师跪在他面前,声音颤抖。
“公主殿下她……恐怕……”
“恐怕无法过完她的第十三个生日了。”
那一夜,尚处壮年的布莱德,一夜白了头。
他坐在女儿的床边,握着那只越来越瘦小的手,看着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一夜无眠。
天亮时,他的头发,已如雪般白。
第二天,国家的大贵族们联名上奏。
奏书上说,为了王国的未来,为了血脉的延续,希望陛下能够准许,让贵族家的适龄子弟迎娶公主殿下。
布莱德看着那本奏书,满脸的麻木。
他很清楚,这些贵族都知道自己的女儿活不长了。
都知道那个曾经被他们暗地里嘲笑、如今却成为王位唯一继承人的小公主,即将不久于人世。
他们之所以这么急切地想要娶走他的女儿,不过是为了这可笑的王位罢了。
只要娶了公主,就成了王室的女婿,等公主一死,那王位……
布莱德合上奏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可怕的、空洞的平静。
他站起身,独自一人,走向了王宫深处那座尘封已久的禁书库,那里,封存着历代国王严禁触碰的禁忌,那里,沉睡着足以颠覆世界的恶魔。
他推开那扇布满灰尘的大门,在一堆腐朽的典籍中,翻出了那本被封印已久的禁忌魔法书。
书页泛黄,字迹模糊,但扉页上的那个名字,依然清晰可辨——该隐。
布莱德捧着那本书,跪在禁书库的尘埃中。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曾经阴郁、曾经温柔、曾经绝望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
不久之后,全国的岛民被献祭。
那一天,血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岛国。哀嚎声、惨叫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乐章。
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他的人,那些曾经觊觎王位、想要吞噬他女儿的人都在同一刻,化作了祭坛上的血食。
邪神该隐,降世。
祂看着跪在血泊中的男人,看着他那头白发,看着那双燃烧着疯狂与绝望的眼眸。
“你想要的,是什么?”
布莱德抬起头。
“永生。”
他说。
“给我和她,永生。”
该隐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永生?”
祂轻声说。
“那可是比死亡,更残酷的诅咒。”
布莱德没有犹豫。
“无论多残酷。”
他说。
“只要她能活着。”
该隐看着他。
良久,祂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
从此,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叫“血族”的种族。
从此,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位名为布莱德的第二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