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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回来。”陈原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未央站在他旁边，抱着那本《小王子》，仰头看着他。他低头对她笑了笑。
“候奶奶回来了，我们回家。”
未央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陈原的袖子。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晚风把它们吹得在人行道上打转。
巷子里有谁家在炒菜，一股葱花的香味飘出来，和傍晚的凉意搅在一起。
街角那家小卖部的灯已经亮了，老板正往门口的冰柜上盖塑料布。
一切都是平时的样子，就好像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力、那些碎玻璃和血迹、那些突如其来的恶意，全都是一场梦。
但陈原的右脸还在隐隐作痛，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他知道那不是梦。
路过巷口那家杂货铺的时候，铺子门口的收音机正在播新闻。
老板娘靠在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信号不太好，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
“……今日午时，原本已宣布停火的M国突然撕毁协议，对Y国边境城市发动了新一轮军事打击。据消息人士透露，袭击开始前约三十分钟，全球多个地区的民用通信系统遭到短暂干扰。相关技术部门初步判断，干扰源为高空电磁脉冲装置，其释放的电磁风暴覆盖范围极广，但持续时间较短，目前已基本恢复正常……”
陈原的脚步顿了一下。
通信干扰。怪不得今天下午，所有的电话都打不通。
“怎么了？”未央感觉到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没什么。”陈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没来由地想起孤儿院里的那台旧收音机，想起昨天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条新闻——两国宣布停火，将在两周内启动正式停战谈判。
这才过了一天。
“你说，人类真的有独自生存的能力吗？”
不知为何，陈原心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他下意识问了出来。
在唯物的世界里，没有仙神引导人向善，没有鬼怪惩戒恶行。
在这样的世界里，对于人类来说，最可怕的反而是人类自己。
在相对于整个宇宙史来说极其短暂的人类史中，人类就已经不知多少次的自我斗争自我屠杀，他们快速地建造出璀璨的文明，却又快速地毁灭它。
如果人类没有在地球上毁灭自己，那么，
在未来，人类还会把自己从地球上连根拔起，然后抛向群星之间，在无尽的黑暗里继续互相撕咬，直至宇宙或者毁灭的尽头。
未央没有回答。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一样。
陈原也没有追问。
他习惯了未央的沉默，也习惯了自己偶尔冒出来的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大概是刚才经历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暴力，脑子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孤儿院的院门已经能看到了。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从围墙上方探出来，在傍晚的天光里静静地立着。
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
未央忽然停下了脚步。
陈原回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压成一个小小的圆。她抱着那本《小王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能。”她说。
陈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
“为什么？”他问。
未央想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翻开怀里那本《小王子》，然后又合上，重新抱在胸前。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但周围的天突然亮了。
巨大的蘑菇云自遥远的天际线升起，橙红色的光从地平线的另一端翻涌上来，把半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陈原下意识地挡在未央身前，眼睛被那道光刺得眯了起来。
他听到身后孤儿院的院门被猛地推开，紫灵儿和姜明冲了出来，许承浩的脚步声紧跟在后面。
附近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蘑菇云还在膨胀，缓慢地，沉默地，像一朵在天边绽放的花。
光从橙红转为惨白，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像是一只细长尖锐的号角。
新的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