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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接引殿内,烟云缭绕,仙气缥缈。
甫一渡过成仙之劫、穿过天门的清珩睁开眼,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数丈方圆的玉池之中。
池水并非透明,而是呈现乳白之色,却隐隐透出一股清灵透彻之意。水流轻缓,恰恰漫过他的全身。
“啊……”
一阵难以言喻的舒坦之感传来,尚未完全清醒的他忍不住低吟出声。
身上被涤凡清霄与九转净业两种神雷劈出的焦黑痕迹正缓缓褪去,就连道体与元神深处的暗伤,也在无数道暖流的游走之间逐一愈合。
清珩彻底清醒过来,明白这应当就是传说中飞升者必经的一步——入化仙池。
“果真如无终前辈所言,这褪凡成仙之劫凶险万分,能渡过的不足万一。”
感受着胸前那道几乎横贯道体的伤口逐渐平复,清珩心底升起一阵后怕。
“本以为准备已然充足,谁知连仙器都难完全抵挡成仙劫……实在是太过侥幸。还好我是修至三才渡劫大尊之境后才引动天劫。”
……
三日后,化仙池水已彻底转为灰白,再无一缕灵效。清珩虽有不舍,仍是飞身出了池子。
才刚落地,便遥遥望见一位紫袍仙官。
那仙官手执玉册,面容淡漠如古潭静水。
“下界修士清珩,拜见仙官。”
仙官目光扫来,无赞无贬,仿佛只是在核验一件新入册的器物。
“清珩。录籍已毕。你既洗去凡胎,此后便是天庭仙籍中人。”他合上册页,声音平直无波,“但你可知,这仙籍——你拼却性命换来之物,诸天万界无数生灵毕生渴求之物——究竟意味着什么?”
清珩微怔,随即恭声道:“还请仙官示下。”
他对天庭所知的确甚少,几近于无。
清珩所飞升的世界名为荒界,乃是一处无名星界的主世界。荒界地处诸天万界中相对偏僻之域,虽非至为荒芜,却也绝非繁华兴盛的大世界。
仙官抬袖,殿内烟云倏然流转,化作一幅诸天星图。
他指尖轻点,星图中央、诸天万界之上那最璀璨夺目之处,正是天庭所在。
“意味着枷锁。”仙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在清珩心神之间,“亦意味着……永恒。”
他缓缓道来,将仙界格局、天庭威势、诸仙类别一一剖析。
从仙界清圣永绝尘毒,至天庭地府二分净世之局;
从“与天同寿”的大罗天仙,到封神榜下受制的各路神仙;
从逍遥却势孤的诸天野仙、地仙,至唯一能与天庭稍作抗衡却又基本相安的地府鬼神……
每一言,皆如重锤,敲打着清珩初登仙界的欣悦。
“你说你主动承载成仙大劫,方得飞升?”仙官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落于清珩身上,“勇气可嘉。然你须明白,入了此门,得了这‘永恒’,便也戴上了无形的镣铐。”
他指向殿外那无垠清穹与巍峨宫阙:“此地无坠世之苦,无消亡之患,仙气纯粹,万古长存。你只需恪守天规仙律,不踏错行差,便可与天庭同寿,静观沧海桑田,纪元更迭。”
“但,”仙官声调陡然沉下,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自此,你便与‘逍遥’二字永绝缘份。天庭威仪笼罩诸天,天规细致入微,仙神各司其职,稍有逾矩,便是雷霆之罚。”
清珩面色微白,先前涤荡神魂的化仙池水,此刻竟仿佛泛起一缕寒意。
所求的超脱,竟不过是换了一处更大、更华美、也更坚固的牢笼。
他喃喃道:“竟然是这般,早知如此,还不如不飞升,做一位和无终前辈一样的地仙,逍遥自在......”
“岂不更好?”仙官接过话头,嘴角掠过一抹近乎嘲弄的弧度,“别说是地仙了,就是大千世界的混沌地仙,又能如何?”
“他们看似逍遥,却需时时聚拢、镇压一方大世浊气,稍有懈怠便有反噬之危。更须终日提心吊胆,唯恐天庭降罪。你可曾见过,有哪位混沌地仙敢动天庭仙使一根指头?天罗地网之下,辖地崩毁、仙位湮灭,便是结局。”
他收起星图,殿内复归平静。“而你,既入天庭,便免了那浊气缠身、终日惶惶之苦。只需尽责履职,便可安享这无灾无劫的永恒。这便是离‘超脱’最近的路——以放弃真正的超脱为代价。”
清珩默然良久,心绪翻腾如海。
他历尽万险所求的,竟是这般结局?
永恒的安稳,与永恒的束缚?
他抬头,望向仙官那如看透万古般平静无波的眼眸,艰难开口:“敢问仙官……可曾后悔?”
紫袍仙官静立片刻,眼中似有极悠远的光芒一闪而过,终归于沉寂。“后悔?”
他缓缓转身,望向接引殿外那亘古不变的璀璨仙光与巍峨天宫,声音轻得恍如自语:
“此地,是永恒,亦是永囚。既已入彀,何谈后悔?清珩仙友,你的仙职文书不日便会下达。望你……好自为之。”
殿门在清珩面前徐徐关闭,将外界那无垢而冰冷的仙界光华,与他初入此门时那颗炽热跃动的道心,一同隔绝。
门内,是永恒的开始。
门外,是逍遥的永诀。
......
清珩加入了恩露司,一个与众多下界打交道的事务部门。
数年过去,他基本已适应了天庭的日常。
心中残存的那点傲气与别样心思,也悄然散尽,了无痕迹。
他怎么可能没有傲气?
荒界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飞升仙界的天仙。
在突破至渡劫九重大尊之境后,更集百家之长推陈出新,开辟出独属于自己的“三才”之路。
渡劫分九重,每破一重,便是借天劫之力将天地法则炼入道体的过程。
荒界的修士,皆以炼化一道法则为道基,修至渡劫大尊,便是身负九道法则之基。
而那些传承久远的古族,则掌握着某些玄异法门,能在渡劫之初便炼化两道法则为基。
此种法门虽强,修炼起来却艰险异常,稍有不慎便致走火入魔。
原本有望突破大尊之境的修士,若强修此法,往往终生困于渡劫一、二重,再难寸进。
清珩却毅然选择了这条路。
固然有无终前辈留下的机缘相助,但更多的,仍是源于他骨子里的自信。
纵观荒界前后百万年,他清珩若自称天赋第二,何人敢称第一?
后来的发展,也确如他所料。
他不仅成功筑就二元道基,更在原有基础上再进一步,铸成前所未有的三才道基。
那绝非简单的数量叠加,而是层次上的彻底质变。
清珩刚入渡劫一重时,便能短暂抗衡渡劫大尊。
至四重时,纵是古族那些修成二元道基的老怪物,亦非他敌手。
六重之际,他已能以一己之力,压制整个古族。
待到八重之后——清珩深信,纵使整个荒界所有渡劫大尊联手,也接不住他全力一击。
那时,他其实早已可以引动天劫,尝试飞升。
但为求万无一失,他仍坚持修至三才渡劫大尊之境,并取得无终赠与他的一件仙器护身,自认一切完备,这才终于引动飞升之劫。
他离去那日,整个荒界的渡劫修士皆暗自松了口气——这尊“祖宗”,总算是送走了。
……
然而,飞升仙界,踏入天庭之后,清珩才真正明白,他曾经视若瑰宝的那些成就、那份深植于心的傲然,究竟——何等不值一提。
短短数年,他已见过太多太多堪称妖孽的人物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