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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好似是个会自己生长的怪物。
每一次幻境的尽头，他都会看见青萍天尊那双眼睛——冰封的，决绝的，像淬过九幽寒铁的剑，直直钉进他神魂里。
然后一切碎掉，他又掉进下一个看似不同的幻境。
十次，百次……到后来，数不清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尝试挣扎，用尽手段破局：有时谨慎算计，有时狂暴杀戮，甚至无数次“杀死”青萍，献上玄炁石，接受天衍道君的“恩赐”，登上那虚幻的至高之位。
可每次在力量巅峰，总会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虚假之感——仿佛踩在万丈深渊的薄冰上。
接着便是一切的崩塌，继续回到炁天境......周而复始。
记忆搅成了浆糊。
哪个才是真的南宫昭？
是执掌法则的仙尊，还是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镜子的碎片太多，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每一张脸都在扭曲尖叫。
只有青萍天尊那双眼睛不变。
永远那么冷，那么空，看他像看一件即将被抹去的旧物。
那眼神成了他每一次的标点，是开始，也是结束。
终于，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断了。
后来的幻境里，他不再想出去。
他开始屠杀——用最残忍的方式，杀幻境里出现的每一个人，不管是仙是魔，是熟人还是陌路。
鲜血染红云海的时候，他会拖着残躯爬到青萍天尊脚边，抓着那冰冷的袍角，声音嘶哑得像条路边的野狗：
“杀了我吧……求你……结束吧……”
他以为极致的痛苦能换来一丝怜悯。
哪怕只是真实的死亡。
没有。
幻境里的青萍天尊只是垂下眼，用那种亘古不变的、看尘埃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剑光落下——或者场景毫无波澜地切换。
连一丝讥讽都欠奉。
绝望到底，反而空了。
在某次幻境的尽头，他再次站在虚幻的地仙之巅。
强大到足以撕裂古海的力量在身，南宫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是自杀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诱人。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的光芒纯粹而平静，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就在光芒即将湮灭一切的刹那——
道基深处，一点几乎被磨灭的先天灵光，猛地挣了一下。
不！
不能……
“我是南宫昭，炁枢仙盟的副盟主，南宫家的家主，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再次一掌轰杀了南宫青萍，那对疯疯癫癫的红蓝瞳孔之中满是暴怒：“你凭什么能杀死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还不能放弃，只不过是一些幻境而已，终究会过去的，只要坚持，只要坚持！”
这念头微弱得像错觉，却让他指尖剧颤。
光芒狠狠偏转，炸穿了自己的左肩。
真实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钉子，瞬间钉穿了他浑噩的泥丸！
趁这痛楚带来的、短暂至极的清明，他嘶吼着燃烧最后的本源，朝着神魂深处那一点冥冥的感应，狠狠撞了过去！
时空在他身后扭曲撕裂。
这一次的路艰难得可怕，仿佛整个幻境都在疯狂阻挠。
这反而让南宫昭眼中那点残火越烧越烈。
他闯进了那片他来过无数次的空间之中。
这里没有仙山云海，只有一片凝固的、充斥着各式各样炁流的青铜色的虚空。
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古炉，炉身铭刻着早已失传的先天道纹，炉火呈混沌之色，无声燃烧。
炉中则传来非人的、断续的惨嚎——那声音他竟有些熟悉，是澹台无法！
而古炉前，盘坐着一道身影。
灰袍，散发，面容模糊，男女莫辨。
但那种气息……苍茫，厚重，仿佛掌握天地之间的一切至理。
与幻境中那个总是赐予他力量、光辉圆满的天衍道君截然不同。
这个身影透着真实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
“你怎么来了？”天衍道君瞥了一眼南宫昭手中的玄炁石，一眼就看出了那只不过是用幻道之力模拟的赝品，“蠢货，连拿回来个假货都不知道！”
“假货？”
南宫昭僵在原地，残破的躯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手中那枚一直指引方向的玄炁石，此刻滚烫如火炭。
理智在尖叫：真的！这枚玄炁石！这位道君！这些惨嚎！都是之前的幻境之中并未出现的真实！
但灵魂深处，那被千万次“相似场景”训练出的本能反应，如同冰水浇头。
恐惧瞬间扼住喉咙——
“假的……又是假的！还想骗我——！！”
积累万千轮回的恐惧、愤怒、被玩弄至疯癫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南宫昭那丝脆弱的理智。
“你是假的！你才是假货！”
他咆哮着，将最后的一切——修为、精血、神魂，连同那枚玄炁石，化作一道燃烧着癫狂与绝望的污浊血虹，轰向炉前那道身影！
炉火，依旧无声燃烧。
澹台无法的惨嚎，似乎微弱了一瞬。
盘坐的天衍道君，甚至没有抬眼。
他只是被惊扰般，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炉火映亮他小半侧脸，露出一道有些柔美的下颚线。
随即，屈指。
对着那道污浊血虹，以及血虹后那张癫狂扭曲的脸，轻轻一弹。
没有任何抵抗，甚至没有任何神通的光芒和巨响。
南宫昭倾尽所有的攻击，他承载的万千个幻境的痛苦与疯狂，他存在的一切痕迹，就在这一弹指间——
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干干净净，无声无息，归于彻底的无。
炉中的惨嚎继续响起，忽高忽低。
天衍道君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回混沌炉火，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飘近炉火的尘埃。
而这次，南宫昭再也没有从幻境之中醒来。
......
【青萍仙尊和南宫昭相遇，并激发了林若云留下的幻道之力，将南宫昭困入幻境之中。
在幻境持续不断的折磨中，南宫昭逐渐迷失了真实和虚假的边界，丢失了道心和理智，最终陷入了癫狂。】
【“你现在便可斩他。”林若云的虚影在炁中轻漾，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但若让他就这样死去，未免太便宜了，不如留他一丝清明，反复折磨，最后让他的希望亲手杀了他......”
她低语了几句，眼中浮起冰冷的涟漪。
青萍天尊静默片刻，颔首。
于是，在南宫昭神魂即将彻底碎散的前一瞬——幻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