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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锋。
他的名,已经不在他自己手里了——昨日在冰面上,被缝里的东西一字一字念了去。
此时他被押在阵后的一座毡帐里,两个熊狼兵看着。十条湿线落下来没找着别的,一多半,都朝那座毡帐去了。
毡帐里的白锋自己先觉出来了。他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眼珠子瞪着帐顶,喉咙里咯咯地响:
来了……它念我了……它又来念我了……
守帐的熊狼兵头皮发炸。
它们不怕刀不怕箭,可白锋这副模样实在瘆人——人缩在角落,影子却自个儿立了起来,贴在帐壁上,手脚张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往上提。
这俩熊狼兵,一个是老营出来的老狼,一个是后来归附的狼化人。
老狼眼眶里的火缩成两点,压着嗓子跟同伴比划:见过矿塌,见过骨兽,没见过这个。
狼化人的毛从脖子炸到尾巴尖,它宁可这会儿冲进来的是十头骨兽——骨兽好歹能拿刀砍,这东西,刀往哪儿落?
报——一个熊狼兵冲出帐子,快报主上!
——
主上!湿线奔着白锋去了!
陈浩云赶到毡帐外的时候,十条湿线已经有七条压在了帐顶上方。
看不见,可火髓灯的金光一照,七道清清楚楚,像七条往帐子里渗的水印。
帐里的白锋已经开始变了——人还是那个形状,可边缘发虚,像一张画叫人拿水洇了边。
他被念着的那半个名,正在把他往缝的方向。
救不救?魏瘸子问。
拿他试。陈浩云说,试成了,今夜全军就有法子了。
他回头喊玫九:记账!把白锋的名字,写进同桌之账——就现在!
玫九盘腿往雪地上一坐,账册摊在膝上,提笔就写:白羽,白锋。
写完,她把那页纸对着火髓灯一展:主上,然后呢?
然后——陈浩云看向墙根,九影,收影子。
九道影子从墙根立起来,漫进毡帐。
白锋那道被洇了边的影子,被九影从地皮上整个揭起来,团成一团,收进了影域最深处——收进了那个一百五十里外都摸不着的黑里头。
七道湿线压到帐顶,缠下来。
缠了个空。
名,不在他身上——在账上。
影,不在他脚下——在影域里。
湿线在帐顶上盘了一圈又一圈,像狗闻着肉味找不着肉,盘了足足一炷香,悻悻地退了。
毡帐里,白锋直挺挺地躺着,胸口还在起伏。人救回来了。
守帐的狼化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才发现自己尾巴上的毛全湿了——吓出来的汗。
老狼走过去,伸爪照它脑门上拍了一下,拍得啪一声响:行了,活着呢,尾巴还疼,就说明还在你身上。
成了。陈浩云说。
——
法子一成,全军推广。
这一夜,北府干了件开天辟地的事:玫九带着全部纸人,在火髓灯底下摆开十几张案,连夜造册——不是军籍,不是功册,是。
全军上下,从五营的悍将到烧火的伙夫,挨个报上名字,记进同桌之账的副册。
报一个,记一个;记完一个,九影的影子里就滚过去一道影子。
报名的队伍排出去二里地。
轮到谁,谁先把自家影子踩住了——纸人拿红绳在影子上虚虚一系,九影的影子从旁边漫过来,一卷,那道影子就进了影域。
报完名的人走出来,脚下空荡荡的,头几天没有影子跟着,谁都不习惯,走路直回头看。
队伍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五营的悍将报完名,站在灯底下抬脚看了看,没影子,咧嘴一笑,说轻快。
烧火的伙夫报完名,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来,说心里空。烬民不会说话,排起队来最齐整。
纸人挨个看过去,过万的烬,唱得出的名只有一个——阿禾。
唱到阿禾,满坡的烬一起弯下腰去,弯得整整齐齐。
烬的名金贵,金贵在没有——从前没人记;如今阿禾这一个,记在账上,影子收进影里。
有个五营的新兵报完名,蹲在灯底下直发愣。
老兵问他愣什么,他说: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名字是个物件——还能存起来。
存起来好。老兵说,揣在身上招贼。
影域三百里,这一夜成了全诡界最大的一座名册——名在账上,人在影里,缝里的东西要念名,先得过玫九的笔,再过九影的影。
账还能这么用。风随站在案边,看着一字排开报名的队伍,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账就是干这个用的。玫九头也不抬,笔尖飞快,记谁欠谁的,是账;记谁是咱们的,也是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