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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两头的暗门开了。
回来营的老汉子们端着凡铁长枪,枪杆上一道描红,在火把底下红得发黑。没有符光,没有战技,三百斤的枪阵就是一个字:扎。
凡铁枪头扎进青灰的皮,那感觉不像扎肉,像扎透一层又一层泡透水的旧棉絮。
啮屑在矿晶板底下挣扎,薄薄的皮被枪头搅住、撕开、绞碎——
噗。噗。噗。
一股一股青烟贴着巷道的地皮冒出来,打着旋,从通风口钻出去,贴着荒原的夜,往东飘。
一仗打完,回来营零伤亡。
地老鼠从巷道深处钻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的灰,兴奋得直搓手:主上!俺寻思这活儿比偷矿痛快——矿晶板往下那么一压,那些个东西跟摁进磨盘里的豆子似的,就等咱们拿枪头挨个儿点!
他身后的小徒弟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补了句:师父方才还说,这买卖要是天天有,咱地勘队往后就不缺练手的了。
岩山蹲在塌方的巷道边上,拿石头手掌把矿晶板一块一块掰回来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石头人见不得好矿受委屈,哪怕只是拿来压了回敌人。
码完了,他忽然举起一块边角料,冲岩大比划。岩大看了半天,看明白了:族兄是问,这板子压过天上的东西,还算不算好矿。
岩大瓮声瓮气:算。压过敌人的矿,是有功的矿。
岩山想了想,觉得有理,拿指头在那块板上歪歪扭扭刻了道痕——石头人的记功,就是这么实在。
独眼营正拄着枪,看着那些东飘的青烟,忽然咧嘴笑了:老子们的枪,捅过骸晶,捅过药卒,今儿又捅了回天上的东西——这杆枪,值了。
玫九的铁算盘在洞口拨得飞快,啮屑三十四具,溃烟东逸——不入红晶核册,单列一册,记。她顿了顿,主上,这账怎么销?杀不死,记了也白记?
不白记。陈浩云站在通风口,看着那些贴着地皮东去的青烟,看了很久。
杀的是皮,根在东天。他说,皮褪一万年,它不在乎;可皮也是它的东西——咱们溃它一千张皮,它就得从墙上抠一千张皮的分量补上。记账,记清楚——让它疼。
这一夜,口袋阵连开了四回。
狼骑换了三班,月露草撒出去十一捆;地底网吃了四拨,回来营的枪阵从生疏扎到熟练,到后来老汉子们甚至摸出了门道——枪头扎进青灰的皮,得拧半圈再抽,皮才溃得干净。四拨下来,册上记了一百二十七具。
雪狼崽跟着狼骑跑了后半宿,学叼月露草,学得满头大汗——草太小,崽子的嘴太大,三根里有两根进了自己的肚子。
大巫看得直摇头,到底没舍得骂,只把草捆挪到它够不着的鞍袋里去。
天蒙蒙亮,各营换防。防线上有人哼起了矿上的号子,哼得七零八落,可到底是有调了。
消息传回各营,防线上那股憋了三日的闷气,头一回松了松。
可松气没过一个时辰,东线的探哨又滚了回来。
主上——第二批,不一样!
探哨的纸鸢带回来的图摊在沙盘上,鸢手在旁边比划,声音发紧:第二批啮屑里,混着的。
青灰的皮色深得发黑,走在啮屑群的中间,一具顶寻常的五具厚。鸢手从天上看,那几具厚屑走过的地方,地皮不是凉,是焦——灵气被抽干之后,连地脉都起了细细的裂纹。
第一批是探路的嘴。岩翁盯着图,胡子直抖,吃上霜线的、吃上地气的,把带回去了——这一批,是照着咱们的味儿,特意落下来的。
它学得快。陈浩云盯着沙盘上那几个深色的叉,忽然问,厚屑往哪儿走?
探哨咽了口唾沫:不走放血线。它们……它们绕着月露草的道走,直插西北——
炭条在沙盘上一量。西北,封井。
冲着井去的。千夫长的手按上了刀柄,主上,封井那边就一道光碗——
不是冲着井。陈浩云打断他,盯着沙盘,缓缓摇头,井里有它怕的东西。它是去试——试井边那位,还管不管事。
他直起身,下令:大影。
帐壁上的墨色影子动了。
把封井方圆三十里的影子,全换成矿道的影子。厚屑循气息走,那就让它循着咱们给的味儿,在井外兜圈子。
他顿了顿,头狼,你带紫纹亲卫压阵——只压阵,不出手。记住,对上啮屑,你们的兵气是军粮,不是刀。
头狼憋屈得狼毛都炸了:光看不动爪?!
光看,不动爪。
……嗷。巨狼趴了回去,尾巴把地皮拍得砰砰响,拍得满帐灰土。
当夜的封井外,静得能听见影子流动的声。
大影把三十里地皮的影子全换了——井台换作巷口,砾石换作矿壁,连风从哪个方向来,都带着一股子巷道深处的凉。
三具厚屑踏进影域,深青近黑的皮在里顿了一顿,便循着那股子假地气,一步一步,兜起圈子来。
头狼带着紫纹亲卫伏在二十里外的一道石梁后头,兵气收得一丝不漏。
厚屑兜到第三圈,有一具忽然停在的位置,青灰的冲着井的方向,立了很久。
隔着二十里,隔着三十里换过的天地,它看的方向,分毫不差。半晌,它收回,继续兜圈子。
四十九日,已去三十日。
这一夜,东线的火光没熄过。狼骑拖着月露草在荒原上兜出一道一道弧,矿道里的闷响一阵接着一阵,青烟一股一股贴着地皮往东飘。
探哨最后一份报送进中军帐的时候,天快亮了:三具厚屑在井外二十里的影子里,兜了整整一夜的圈子。
天亮前,它们忽然不兜了。
齐齐地转过那片没有脸的青灰,朝着东天,立定——像三个听差的,在听什么只有它们听得见的动静。
听了半炷香,掉头,往东,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水獭听完探哨学来的这一段,一人高的身子立在帐中,半晌,拍了拍肚皮。
纸人替它出声,细细的嗓音里透着寒:
它说——厚屑不是退走了。是听完了令,回去换更大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