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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贴着悬崖边的石梁,小心翼翼地转了半圈。
越看,越心惊。
骸晶海里不光有骨头。走了不到百丈,岩翁了一声,停在一具盘着的巨骸跟前——那骸骨的两根肋骨之间,斜斜插着一截断刃,只剩下半截,还有一人多高,刃身上的云纹里凝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兵器。岩翁的瓮声发紧,上古大物的兵器……插了上万年,戾气还没散。
陈浩云凑近了看。隔着三尺,他就觉得那断刃上的暗红光华像针一样扎眼,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金铁交鸣的幻声。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握那断口——
指尖还差一寸,面板猛地一跳,跳出来的不是点数,是一行他极少见到的提示:此物戾气未驯,臣属未明,暂不可加点。
陈浩云一个激灵,把手收了回来,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好险。刚才那一伸手的工夫,他的心气儿差点被那断刃勾了去——这哪是兵器,这是勾魂的东西。
不碰。他退开三步,心有余悸,记下图上,画个圈,红圈。
主上认得这种邪性?
不认得。陈浩云吐了口浊气,但我认得便宜没好货这四个字。坟场里的东西,越扎眼的越邪性。
这半圈转下来,类似的记了七八处——断刃、残甲、一滩漆黑如墨、连金光都照不进去的。每一处,他都只记位置,不碰。
倒是沿边散落的骸晶碎块,他又捡了七八块,背篓渐渐沉了。
别往深处看。陈浩云掂了掂背篓,压低声音,跟紧我,咱们这就回——
话没说完,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空洞的最深处,金色的光河忽然齐齐一暗。
然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骨头里、血肉里、精魄里同时响起的声音,低沉,绵长,像整个大地在睡梦中咂了一下嘴。
呼——
空洞里的金色光雾动了,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朝着深处流去。
大影地一声缩成一团,影子边缘被那股吸力扯得丝丝缕缕地飘散,像一块被撕开边的布;岩翁闷哼一声,精魄差点被拽出岩皮,石头手掌地抠进地里,整个人被拖得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那东西,在吸气。
隔着不知多少里的地底黑暗,陈浩云不见它,可他能感觉到——一个山那么大的轮廓,在金色的海深处缓缓起伏,每一次起伏,整个空洞的光雾就潮汐一次。
陈浩云双脚一前一后,扎了个最不起眼的矿工桩步,整个人像打进地里的钎子,纹丝不动。
他一手薅住岩翁的胳膊,一脚踩住大影的边缘,等那口气吸到头、缓缓吐出来、潮汐回涌的一刹那——
三个人连滚带爬上了石梁,进了竖井,咬着牙往上攀。身后,那低沉绵长的一声又响了——这回像是咂摸出了点什么味道,带着一丝疑惑。
黑暗深处,那山一样的轮廓,似乎微微偏了一下。
没人敢回头看。
上了地面,天已经黑透了。
三个人坐在井口,谁都没说话。大影摊在地上,破破烂烂的边缘一点点自己长回来,长一会儿,抽一下,像个人在大喘气。
岩翁的岩皮裂了两道新缝,黄光从缝里漏出来,他拿石头手掌拍了拍,把光拍回去。
陈浩云的背篓里,三块骸晶碎块硌着脊梁,沉得像三块金子。
封井。半晌,陈浩云开口,明天就封。石板封三层,外头再浇铁水,留一个三尺的观察口,影卫轮班守着。
那下头……岩翁瓮声问。
下头是金库。陈浩云望着黑幽幽的井口,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可金库里睡着个看库的。现在咱们的家底,还不够赔它一觉睡醒的起床气。
垫枕头。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数,兵,再练;钱,再挣;那几样压箱底的东西,再攒。等枕头垫到它脑门那么高了——
他拍了拍背篓,站起身。
再下去,掀被窝。
第二天一早,封井开工。
石肤部出的是压箱底的手艺——青黑色的整块石板,一块三丈见方,石头人拿精魄煨过,硬得刀斧不入。
三层石板落井,岩大亲自领着人浇铁水,铁水灌进石板缝里,嗤嗤地冒着白烟,转眼凝成铁板一块,只留下一个三尺见方的观察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影卫排了班,日夜轮守。魏瘸子围着井口转了三圈,最后往井沿上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符——他自己拿锅底灰画的,说是老家传下来的镇山符。没人拆穿他。
熊狼兵的骨工队最失落,深巷封了,他们刚下出点感觉的深矿活计停了,一群熊狼蹲在井口外头,冲着观察口嗷呜嗷呜,被头狼一尾巴一个抽回了浅矿。
嚎什么嚎!魏瘸子替主上传话,浅层的晶就不是晶了?财要一层一层发,没听过吗!
当夜,三块骸晶碎块摆在了玫九的案头。
女管事举着一块对着灯火看了半天,手一抖,账册掉在了地上:主上……这个成色,这个地气……关内的拍卖行,指甲盖大的一块,起拍价五万晶骨,还得是年年碰不上一回的那种。您这背篓里——
样品。陈浩云喝了口茶,底下还有一整个海。
玫九扶着案角,缓缓坐下了。
她忽然觉得,得给账房新打一口柜子。不,新盖一座楼。
与此同时,往北三千里,黑风城。
沙暴聚成的城郭深处,沙七跪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砂子,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面前的高座上,一个巨人缓缓站了起来。三丈高,浑身缠满黑色的风纹,每走一步,城里的沙暴就跟着怒一分。
黑风部头人,黑屠。
三十个人,三十头角蜥,三十副甲,黑屠的声音像砂纸磨着骨头,就剩三十条光溜溜的命爬回来?
头人,那姓陈的邪性……
邪性?黑屠一脚把沙七踹出十丈远,界外三十年,没人敢动我的收税队!他一个新来的两脚,立规矩立到我黑屠头上了?!
城里一座偏帐的帘子动了动,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出来,说的是关内官话,腔调又软又滑:
头人息怒。依我看,这不是坏事——那姓陈的越横,得罪的部落就越多,等他把界外搅成一锅粥,头人再出手收拾残局,名正言顺。
我家主人说了,军械三千具,已经在路上。沙暴起时,走黑风道。
黑屠盯着那帐帘看了半晌,忽然狞笑一声。
传令——各营沙兵,集结。
爷倒要看看,他那三条规矩,挡不挡得住爷的三千沙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