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一夜,小渔村外忽然起风,乌云从海上压过来,把仅有的几点星子也遮了。陆羽站在门口,看常升带着两个弟兄把村口暗哨又加固了一遍。海风又湿又腥,像是暴风雨要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心里盘算着,邓志和看到信后,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有旨意。这三五日,事情还会有多大变化,他无法预料。他只能把能做的准备都做足。
而耿府那边的耿水森,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动作,都被人记在了一张张小纸片上。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城外庄子看新兵。那些新兵有老有少,有的连枪都端不平,可耿水森不在乎。
他要的从来不是精兵,而是人头。只要人多,待云南使者一到,他就能把这上千人拉起来,在城外举旗,再顺势南下与耿云派来的先头人马会合。
到那个时候,整个县城都会被他亲信控制,粮草和铁器也早备好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自己带着人进了云南,就把手里这些新兵扔给耿云整编。
他不再是什么私盐贩子,而是王爷的族弟,在东南立了首功的人。
正因为心里全装在宏图和大势上,耿水森对身边那些寻常细节便疏忽了。他看见李崇每天还在跟前听差,只觉得这人还同从前一样怕死。
他不知道李崇每次去城南买米时,都会多拐进一条小巷,在张俊才的铺子里待上一会儿;他也不知道李崇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腰带里,总是藏着几片写满字的薄纸。
他更不知道,自己夜里在书房说的每一句话,只要被李崇听到,就会被记下。等他终于忙完一天,回到书房写信时,李崇常常就在前院与几个小厮说闲话,看上去再寻常不过。
可就是这些寻常日子里,耿水森的底牌已经一点点漏了出去。
这一天傍晚,耿水森刚从西城外草料场回来,满身是汗,鞋上全是草屑。他站在府门口,看见李崇正指挥几个下人把新买来的粮食往仓房搬。
耿水森经过时,拍了拍李崇的肩膀,说:“这些天你辛苦了。等这阵子过去,我再好好赏你。”
李崇连忙低头,说:“小的分内之事,不敢要赏。”
耿水森点点头,难得地笑了笑,又大步朝书房走去。李崇站在后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知道,耿水森今日说这个话,未必是真心。
可这人毕竟跟自己十几年,落到今天这一步,他也不想。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他摸了摸腰间的暗袋,里头还有一片新写的纸,只等明日有机会,便送到张俊才那里。
或许是因为全身心都投入到募兵上的缘故,耿水森反而是没有发现李崇的叛变。
耿水森自从那晚从草料场回来之后,连着几天没有出府。
他对谁都没有多说半句,连跟了他十几年的李崇,也只看见他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偶尔出来吃饭,筷子在碗沿上敲得笃笃响,却一句话也不说。
府里的下人们都觉出气氛比往日更压得慌,走路放轻,说话压嗓,连后院养的两条狗都不怎么叫了。耿水森不是不忙,他是忙得心里发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下已经站在了刀尖上。
李亮被抓,官府早晚会顺着私盐的线查上来;云南那边却迟迟不肯给个准话,只叫“等王爷定夺”;新募来的人虽每日增加,可真正能提刀上阵的又有几个。
他夜里躺下,常常刚合眼就惊醒,只觉得屋顶的横梁都像要压下来。他知道,这种时候什么人都不可全信,什么变故都可能发生。若身边真出了叛徒,也属寻常。
眼下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兵,只有人,只有越多越好的刀枪。
于是从他已经动了变卖家业、招兵买马的念头之后,在这些天里更是不顾一切地朝外扩张。
他再无兴致去盘问李崇为什么接连几天出门买米,也无心去细查那些新来的汉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只知道,要快。
耿水森派出去的人分成了十几路,有的去连江,有的去罗源,有的去长乐,还有的去了闽清。
那些人打着耿家商号收粮看场的名头,把各处闲汉、流民、散工都往县城南边的几个临时营地里拉。耿水森给钱痛快,一人一天管两顿饭,饷钱按月先发一半。
消息传出去,那些苦于找不到活路的人自然蜂拥而来。有人从海边来,有人从山间来,有人是从外地逃来的佃户,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到了第十天头上,城外三个营盘已经住不下。耿水森又下令把城西的旧草料场和一座废弃的砖窑改成了兵棚。
来的新兵每人发一把刀,有的刀是铁匠连夜赶出来的,刃口都还没磨利;有的只发一根削尖的木棒。耿水森管不得这些,只叫几个亲信领着他们每日在河滩边排队练步子。
河滩上人声乱成一片,喊口号的、骂人的、哭天抢地的混杂在一处。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像是闹了蝗灾。
十天之后,一个负责点数的账房跑到耿府来报,说新募来的人已经过了两万。
耿水森正站在书房里挂起的一张旧地图前,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脸上露出这些日子里难得的一点笑意。他问:“两万,实数还是你们报多了?”
那账房忙从怀里掏出一本粗账,说:“老爷,实数两万零三百多。都按您的意思分了三处地方住下,每人也都登了名册。”
耿水森接过账本,却不翻看,只用手拍了拍,说:“好。加上原来的弟兄,能用的怎么也有三万。这兵,总算是有个样子了。”
他说完,又眯起眼,盯着地图上东南一带,手指从县城移到海边,再移到云南方向,嘴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账房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也松快了些,又补了一句:“只是老爷,人虽多了,可刀枪还差不少。新来的两万人里,至少有一半还没铁器。”
耿水森皱了下眉,说:“没刀的先用竹枪。铁器的事我来想办法,不急。你回去告诉领兵的几位,叫他们加紧练,但不可太过张扬。
官府还在城里,吓着百姓不要紧,惊动了官军就不好办了。”
那账房连声应下,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耿水森便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虚浮的安全。三万军队,放在哪里都不是小数目。就算官兵来了,凭这三万人也能拼上一阵。
况且这些人大多对耿水森谈不上忠心,可只要有粮有钱,就能驱使得动。耿水森现在不担心他们反,只担心他们散。他每天早出晚归,亲自到各处营盘转上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