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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还在维他岛的夜空里回荡,余音被海风撕成碎片,洒向四面八方。
温羽凡落回地面的时候,没有人敢第一个迎上来。
九十五名宗师横七竖八地躺在空场各处,大半已经醒转,正扶着断树残石一寸一寸把自己撑起来。
那些目光追着他——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刻进骨血的怨毒,也有压不住的敬畏。
万流归宗的账,九十五个人迟早要一个说法,但今夜,没有人动。
夜色浓稠如墨,海天相接的地方,连星星都稀薄。
温羽凡没有停留多久。
他只在地面上站了三秒。
然后屈膝,蹬地。
“轰”的一声闷响,地面炸开一圈裂纹,那道黑色的身影冲天而起,撕裂云层,向着深海的方向破空而去。
……
他本该回家的。
家就在神之岛上。
穿过那片热带密林,新伊甸的灯火近在咫尺——玫瑰花园旁那栋照原样重建的白房子里,此刻一定还亮着灯。
夜莺会抱着小团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电视的冷光映着她熬红的眼;
刺玫会立在窗边,一只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小玲的锅里,温着不知第几遍的热汤……
光是这么一想,他的心口就烫得发疼。
可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了归家的方向。
有一股冲动,像一根烧红的细针,从识海最深处探出来,钉进骨头缝里……
不疼,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先去神殿。
其实早在突破的那一刻,这根针就已经扎进来了。
天雷第九道与第十道之间,他的意识被白金色的洪流碾成齑粉,又一遍遍重新拼起。
就在那碎裂与重组的缝隙里,一道淡蓝色的对话框,无声无息地弹了出来。
没有基因锁的提示。
没有久违的奖励结算。
只有几行冷冰冰的字,像一个等了太多年的债主,终于递上了账单:
「任务:寻找星船」
「到达星船主控室,登录星船系统,完成“神种”身份核验。」
「奖励:灵视升级为三阶。」
那时他半条命都吊在天地伟力的丝线上,真理之眼的拳还悬在头顶,根本腾不出半分心神。
他甚至来不及惊讶。
可随着大战落幕,那行字就像在他识海里生了根。
起初只是偶尔浮起,像水底的气泡。
后来是一刻不停地敲,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用指节一下、一下地叩。
到他从高空落下、接受满场掌声的那一刻,那点火星已经烧成了一片安静的火海——不喧哗,不叫嚣,却烧得他五脏六腑没有一寸安生。
温羽凡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这不是他自己的欲望。
是系统在推他。
这东西从不强迫,从不咆哮,它只是把一个念头轻轻放进你脑子里,然后任由它自己发芽、抽枝、长成遮天蔽日的执念。
可清楚归清楚——
他挣不脱。
或者说,他压根没想挣脱。
……
夜海无光,他却认得路。
识海深处,那行任务文字的下方,一缕极细的银线悄然亮起,笔直探向大洋深处——那是系统为他标出的航向,像一根垂进黑暗里的钓线,而他是钩上的鱼。
温羽凡破开云层,踏着月色疾掠。
武尊境的身法与宗师完全是两个概念——每一次蹬踏虚空,脚下便绽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海面在他脚下飞速倒退,浪尖的月光被犁成一条断续的银线。
二十多海里,不过几分钟的距离。
然后,他“看”见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洋面上,一层薄如蝉翼的伪装被他的接近惊动,如潮水般向两侧褪开——一座庞大的岛屿从夜色深处缓缓浮出,米白的沙滩、墨绿的密林、嶙峋的玄武岩礁石,在月光下纤毫毕现。
神之岛。
而岛屿中央,那座水晶与银白金属铸就的神殿,正静静沐浴在月光里,折射出万千道细碎的金芒,像一顶搁在大地上的王冠。
……
飞过岛屿上空时,温羽凡的视角微微下压了一瞬。
新伊甸的灯火在密林边缘连成一小片暖黄。
玫瑰花园旁,那栋白色的两层小楼安安静静立在夜色里,红瓦白墙,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薄薄的窗帘后,一道纤细的影子抱着什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已经那样坐了一整夜。
温羽凡的呼吸,滞了半拍。
悬在夜空里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俯冲下去了,落进那个院子,推开门,把那个抱着孩子、困得睁不开眼却强撑着不肯睡的女人搂进怀里,把脸埋进小团子软乎乎的发顶,把这些天雷与拳锋没能从他身上夺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找回来。
可识海深处,那根细针,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颤了一下。
温羽凡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等我。”
他对着那扇亮灯的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向着岛屿中央,向着那顶月光下的王冠,俯冲而下。
……
神道依旧。
白玉石阶被月光镀了层薄霜似的清辉,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没入宏伟的殿宇。
上一次踏上这条石阶,他还是个宗师,是被人用夜莺做饵、一步一步引进局里的客人。
这一次……
温羽凡抬脚,踩上第一级石阶。
沁骨的凉意顺着鞋底漫上来,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像走向一扇等了他千万年的门。
灵视铺开,触到神殿外墙的刹那,那层熟悉的屏障依旧把他的感知死死挡在外面,密不透风。
温羽凡非但没有皱眉,嘴角反而极轻地弯了一下。
看不懂没关系。
今晚过后,他会知道的。
近十米高的银白金属大门矗立在月色里,门板上晦涩的纹路缓缓流淌着极淡的微光。
他在门前站定,没有叩门,甚至没有抬手——
机括声轻响,两扇厚重的门板无声滑开。
比上一次更快,更顺,像一场恭候已久的迎接。
……
六边形的大厅依旧空旷得近乎神圣。
穹顶高得望不见顶,白玉地面光可鉴人。
三股武尊境的威压如三座沉默的山岳,静静盘踞在空间的三个方位……
可这一次,温羽凡清楚地感觉到,这三座“山”,都没有收敛气息。
他们在向他展示什么。
或者说——在等他。
吉恩·弗雷泽坐在正中的座椅上,白色长风衣一丝不苟,蛇缠十字的银色徽章在冷光下泛着微芒。
他碧色的瞳孔半阖着,指尖在水晶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叩,节奏从容,像在数一段早已谱好的乐章。
听到脚步声的刹那,他睁开了眼。
没有意外,没有惊讶。
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左手边,卡桑加·姆瓦里端坐着,编成细辫的白发垂在肩头,脸上红白相间的彩绘在暗光里透着古老的诡异。
老人浑浊的眸子睁着,那层属于远古大地的厚重光华静静流转,膝上的骷髅法杖杖头轻轻一点白玉地面——
“笃。”
一声轻响,像迟到多年的钟声。
右手边,塞拉菲娜·德·瓦卢瓦摘了那顶宽大的黑帽,随手搁在扶手上。
她的水晶球悬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球体内部,无数银蓝色的星轨交织流转,竟隐隐拼出一座岛屿的轮廓——此刻,一道新的光点,正沿着星图,落进那座岛屿的中心。
她抬起眼,望向门口那道银发的身影,红唇弯起,眼波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与郑重。
三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整座大厅安静得能听见水晶扶手里光纹流动的嗡鸣。
温羽凡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通道右手边那张空置了无数个日夜的金属座椅上。
银白的金属架构,水晶的扶手,高高的椅背上刻着与大门同源的纹路。
上一次,吉恩指着它说:那是属于你的座位。
那时它只是一把椅子。
而此刻,在他踏入大厅的瞬间,那张座椅纹路的深处,极轻极轻地,亮起了一线微光。
像烛芯,等到了火。
这次没有收到任何邀请。
温羽凡已一步一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三道武尊境的视线落在他背上,没有人起身,没有人开口,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可整座大厅的空气,都随着他的脚步,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他在座椅前站定。
转身,坐下。
没有半分客套,没有半分迟疑,就像一个人深夜归家,坐回书房里那张用了半生的旧椅子——仿佛这里本就该属于他。
事实上,也确实属于他。
然后,他抬起双手,分别按在了两侧的水晶扶手上。
……
指尖触到水晶的刹那——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震颤,从座椅深处炸开,顺着水晶、顺着金属、顺着椅背上那些晦涩的纹路,一路向下,钻进白玉地面,钻进地板之下那具沉睡了数千万年的庞大躯体里。
整座神殿,亮了。
墙上的神秘纹路次第流转起银白的光,像血管里注入了新鲜血液;
穹顶深处,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机括在极遥远的地方缓缓苏醒、转动;
连他身下的座椅都泛起一层温热的微光,把他的掌心烘得微微发烫。
识海深处,那道沉寂太久的淡蓝色对话框,毫无征兆地炸开,一行行冰冷的机械字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过:
「检测到星船主控接入请求」
「“神种”身份确认」
「“神种”境界检测合格」
「系统登录完成」
「权限已开放」
「数据链接中……」
几乎在“权限已开放”五个字亮起的同一瞬——
“轰……”
温羽凡的脑海,被洞穿了。
那是实实在在的、一场倾进意识深处的洪水——关于星船的,关于起源之地的,关于那五枚火种的……
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星船的全结构图谱在意识里铺开,亿万条管线纵横成河,每一根都标注着他从未见过的字符;
能源核心的运转日志一页页翻过,记录着它坠入深海前的每一战;
五枚火种的源代码并排悬浮,像五颗沉默的心脏;
更远处,一串长得超越理解能力的坐标缓缓旋转,冰冷,浩瀚,遥不可及——起源之地。
还有更多、他此刻根本来不及分辨的东西,像一万座图书馆同时在他脑子里坍塌,又像亿万条光河同时决堤。
温羽凡的身体猛地绷紧。
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地暴起,新生的玉质皮肤下,蓝色雷光与金色战纹交替明灭。
他的呼吸乱了,胸腔里那颗刚被雷劫重铸过的心脏擂鼓般狂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发麻。
太多了。
多到他的意识像一张被暴雨砸着的蛛网,每一根丝都在震颤,都在呻吟,都在濒临崩断的边缘。
大厅之中,三道视线静静地看着他。
塞拉菲娜掌心的水晶球转得越来越快,球内星轨疯狂流转,最终凝成一幅完整的星图;
她搭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指节悄悄收紧,泛出淡淡的白。
卡桑加缓缓闭上了眼,枯瘦的手指搭在骷髅杖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吉恩·弗雷泽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停了。
那一下轻叩悬在半空,很久,很久,才缓缓落下。
他的碧色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有谁在他的识海里,也敲响了一声钟。
……
也不知过了多久。
温羽凡识海深处,那片翻涌的洪水渐渐退去,凝成一片缓缓旋转的、沉默的星海。
而那个对话框,在星海中央最后闪动了一次:
「任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