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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条龙。”他低声说,“好一双……眼睛。”
……
空地西侧。
温羽凡站在龙吟的音浪里,风衣猎猎作响,花白的鬓角被吹得向后飞扬。
他的瞳孔,收缩了。
九十六股宗师内劲的汇流——这个总量,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不是“很强”的那种线。
是“足以伤到他”的那种线。
所以,他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没有“先用三成力看看”……
第一时间。
“睚眦之怒。”
四个字出口的瞬间,白金色的光从他体表轰然炸开。
衣衫之下,提尔战纹的金色纹路自皮肤深处浮起,白金色的光沿着纹路奔涌流转,像熔金灌进了河道。
同时,在他身后,一只凶兽的虚影自光芒中拔地而起……
豺身,龙首,獠牙如戟。
上古凶兽,睚眦。
睚眦的虚影与巨龙的虚影,隔着八十米的距离,遥遥相对。
一个,是九十六个人拧成的一股绳。
一个,是一个人。
然后,两声咆哮,同时炸响。
“吼……”
“嗷……”
龙吟与兽啸对撞在空地中央,撞出的不是声音,是看得见的涟漪——空气被两层音浪来回揉搓,扭曲出斑驳的波纹,地面的浮土被来回抽打,扬起两道对冲的烟墙。
撞到最激烈的那一瞬,两股音浪在半空中“轰”地湮灭,空地中央的空气里,炸开了一圈白色的、真空的环。
三秒后,声浪散尽。
龙,还悬在半空,獠牙如林。
睚眦,还伏在温羽凡身后,双目如渊。
全球几十亿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停了。
这是神话与神话的对峙。
这是,世界之巅。
……
先动的,是龙。
阵眼处,真理之眼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大开大合的动作,只是他的食指和中指,在虚空中朝前一引。
像棋手,落下一枚子。
龙,扑了上去。
四五十米长的躯体在半空中一个翻折,双翼收拢,像一支坠落的标枪,朝着温羽凡直扎下来。
扎到半途,龙首大张。
“轰——!”
一道内劲的光瀑从龙口中喷薄而出,横贯近百米的距离。
所过之处,腐殖土被犁起、汽化,一道两米深的沟壑在轰鸣中朝着温羽凡的脚下飞速延伸……
而温羽凡,没有躲。
他迎着光瀑,冲了上去。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的同一瞬间,睚眦的虚影动了。
不,不是“虚影动了”。
在全世界几十亿块屏幕上,人们看到的是:那只白金色的凶兽,俯身,蹬地,扑出……而温羽凡的身影,就在凶兽扑出的轨迹的最前端,像一柄出鞘的刀尖,嵌在兽首的白光里。
人即是兽。
兽即是人。
“轰……!!”
刀尖撞进光瀑的瞬间,白金色的光在光瀑中央撕开了一道口子。
温羽凡的身影从光瀑中穿出,风衣的下摆被燎掉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战纹亮得刺眼。
而他身后的睚眦虚影,一爪横扫——
把追在他身后那段光瀑的尾巴,拍散成了一天碎光。
随后是正面交锋……
第一合。
龙爪与兽爪,在半空中对撞。
“当!”
那不是血肉的碰撞,是内劲与内劲的碰撞,九十六股汇流之力对上睚眦真气,撞出的冲击波把空地中央的浮土掀成一圈环形的浪。
两道巨影在轰鸣中各自震退了半步,脚下(爪下)的地面同时龟裂。
第二合。
龙翼横扫,像两面铡刀剪向睚眦的脖颈;
睚眦矮身,反爪上撩,五道白色的爪痕撕开翼膜,被撕落的地方,一小片鳞甲的颜色黯了下去。
龙首俯冲,一口咬向睚眦的脊背;
睚眦侧身,獠牙反咬,两颗巨兽的头颅在半空中互相锁住、角力……
“咯咯咯咯……”
内劲与内劲咬合的声响,像两座大山在互相磨牙。
……
新伊甸,温羽凡家的客厅。
夜莺站在电视机前,和三天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落泪。
她的手,很稳地搭在小团子的肩膀上。
“妈妈,”小团子仰着小脑袋,指着屏幕上那条九十六种颜色的巨龙,又指指那头白金色的凶兽,“哪个是爸爸?”
夜莺看着屏幕。
看着那头凶兽的最前端,那道嵌在白光里的、小小的黑色身影。
“那个。”她说,“跑在最前面的那个。”
“哇。”小团子张着嘴,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好小。”
“嗯。”夜莺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爸爸好小。”
“也最大。”
……
第三合,出问题了。
问题不是出在龙的外面。
是里面。
阵眼处,真理之眼的眉头,跳了一下。
在他的“视野”里,这条龙不是一条龙,是九十六条河。
九十六条颜色各异的河,在他精神的河床上奔涌、交汇、共流。
哪条河水量足、哪条河水量弱、哪条河在什么时候该开闸、该关闸,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在疏导。
练了一天。
只练了一天。
一天的练习,能保证九十六个人“不出大错”——站位不出错,次序不出错,量不出错。
但保证不了“浑然一体”。
第三合,龙首咬向睚眦脊背的那个动作,需要前排四十一名武者同时把内劲灌进龙颈,按照排练的节奏,是“灌一息,收半息,再灌一息”。
四十一个人里,有三十七个做对了。
有两个人,早了半息。
有两个人,晚了半息。
早的那半息,让龙颈的内劲涌起一股洪峰;
晚的那半息,让龙颌的咬合力空了一瞬……
就这一瞬。
睚眦的獠牙从龙颌的侧面滑了进去,一口咬掉了它半排“牙”。
半排鳞甲从龙颌上剥落,在半空中散成一片光点——那是四个人的内劲,被生生从龙的躯体上“咬”了出去,飘飘荡荡地飞回原主身边。
真理之眼的手指急促引动,精神的河床紧急改道,把后备的几股内劲填进缺口……
填上了。
但下一秒,另一边又裂了。
龙翼的第三次挥动,右翼中段七个人里有三个内劲不济,一天的高强度合练加上此刻的全力输出,他们的丹田见了底。
翼膜上,一块酒红色的光斑,“啵”地一声,熄了。
像一栋大楼的一块玻璃,黑了。
然后是第二块。
第三块。
……
外行看的是热闹。
在演播厅里、在屏幕前,全世界的观众看到的是:巨龙与凶兽缠斗正酣,龙身上开始一片一片地掉“光”:
“那是什么?龙在掉鳞?”
“睚眦在撕它!一爪一片!”
……
只有极少数人,看出了不对。
樱花国NHK的演播厅里,老馆主缓缓地摇了头。
“不是被撕的。”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是从里面……熄的。”
华夏电视台的演播厅里,玄清子老道士手里的拂尘停住了,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贫道看那条龙,像一炉没炼匀的丹。”
“外头看着是圆的。”
“里头,已经散了。”
……
场中。
温羽凡自然看得比谁都清楚。
九十六条河的流量、流速、断层,他的灵视把那条龙的里里外外照得纤毫毕现。
龙翼熄了三块,龙颈的鳞色深一块浅一块,龙尾的摆幅比三秒前小了两成……
它在散。
从里面,一块一块地,散。
温羽凡的眼中,那点白金色的光,黯了半分。
——不该是这样的。
——这不该是九十六个人的全力。
但他没有停。
睚眦,也没有停。
第四次交锋,龙首的俯冲因为颈部三处断层而慢了半拍,就这半拍,睚眦四爪腾空而起,整个凶兽的虚影从下往上,逆着龙扑的方向,撞了上去……
爪,贯进了龙的胸口。
那不是最厚的地方。
是最空的地方,三处断层的正中央,龙躯之内,只剩二十几股零散的内劲还在勉强支撑。
“咔嚓——”
一声脆响,像整面镜子从中心炸裂。
白金色的爪光从龙躯的这头透进,从那头透出,然后,向两边,一撕。
“轰……!!”
九十六种颜色的光,在半空中炸开。
巨龙从胸口开始崩解,鳞甲成片成片地剥落、粉碎,化作漫天的光雨。
龙首、龙颈、龙翼、龙尾,整条百米的躯体在两秒钟之内,散成了一场覆盖整个空地的、缤纷的流星雨。
光雨簌簌而落。
落在九十六个人的肩上、手上、兵器上,那是他们的内劲,顺着真理之眼最后的精神疏导,各自归了位。
大阵,散了。
反噬,来了。
“噗——”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吐的血。
紧接着,闷哼声、踉跄声、兵器拄地的声音,在空地的九十六个方位上此起彼伏:
曹策勋单膝砸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指节压进腐殖土里三寸;
科尔往后连退五步,是被两名队员架住的,军刺在他手里抖出一串嗡鸣;
卡米尔坐在折叠椅上,她压根没起来过,但那只握着手杖的手,指节白了又白;
伊万诺夫一屁股坐倒在地,两百多斤的身躯砸出一个浅坑,他抹了一把嘴角,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俄语;
鬼冢隼人闭着眼站在原地,一步未退,但他额间那条绣着“武”字的黑带,无风自动,绷得笔直。
……
而空地的角落……
“哐。”
顾青峰仰面朝天倒进了一丛蕨类植物里,短刀脱手,在半空转了三圈,“噗”地插在他脑袋旁边的泥地里。
他躺着,望着天,缓了三秒。
“……叶……老叶?”他的声音发飘。
“活着。”三米外,叶青阳半跪着,一手拄着木弓,弓身被压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老林?”
“在。”更远一点,林啸坐在地上,左手拿出一颗素心师太给的药丸吞下,右手还死死攥着刀——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的防滑胶带往下渗。
……
三秒的死寂之后:
全球,炸了。
“碎了!龙碎了!!睚眦撕碎了那条龙!!”
“九十六个宗师联手!撑了不到一分钟?!”
“那一撕我看一百遍都不会腻,从下往上,逆冲,贯胸,两段!这是什么怪物?!”
“等等……你们不觉得那条龙散得有点奇怪吗?它是自己先塌的……”
“楼上的,输就输了,别给失败找借口。”
“不是借口!你们逐帧看——龙翼熄掉的那三块,跟睚眦没有任何关系,是自己灭的!”
推特的服务器,在十秒内第二次报警。
……
而维他岛上,那片被光雨覆盖的空地里。
温羽凡,落了地。
白金色的光芒,从他体表缓缓沉了下去。
睚眦的虚影在他身后停留了两秒——凶兽的双目扫过散落一地的九十六个人,扫过那场还没落尽的光雨,然后,像退潮一样,缩回了他的身体里。
提尔战纹隐没于皮下。
花白的鬓角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站在空地中央,目光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扫过那九十六个拄刀拄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的身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不是胜利者的表情,也不是失望。
是不满足。
和三天前那片尸傀遍地的战场上一模一样的、“还是不够”的不满足。
九十六个人的合力,不该只有这个水平。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条龙的里子,散得太早了。
不是被撕碎的。
是自己散架的。
……
他开口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被晨风送进九十六个人的耳朵里。
“再来。”
空地上,安静了两秒。
“……什么?”顾青峰还躺在蕨丛里,耳朵动了动,“他刚才说什么?”
“再来。”叶青阳伸手,把他从蕨丛里拽了起来。
“再来?!”顾青峰的眼珠子瞪圆了,“我们九十六个刚被他……他让我们再来?!”
不远处,曹策勋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温羽凡脸上,落在那双平静的、没有嘲讽、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胜利者姿态的眼睛上。
他忽然懂了。
“他不是在羞辱我们。”他哑着嗓子,对身边的队员说。
“那他是在干什么?”
曹策勋看着温羽凡,看着那个孤零零站在空地中央的男人。
“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把真正的全力……拿出来。”
……
阵眼处。
真理之眼站在原地,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温羽凡,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不算笑。
“温先生。”他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会满足你的。”
他重新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虚虚地按在半空中。
九十六个人,从空地的九十六个位置上,重新站了起来,有人咳着血站起来,有人拄着兵器站起来,有人被同伴架着站起来。
顾青峰从泥地里拔出自己的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行啊。”
“再来就再来。”
“一亿美金,可不是白拿的。”
九十六个人的目光,越过疼痛,越过恐惧,落向同一个方向。
“起。”
……
维他岛,东北部,某处山脊。
素心师太、慧远大师、凌虚子三人立在山巅,遥望着西南方向,那里,一场光雨刚刚落尽,天边还残留着九十六种颜色的余晖。
“散了。”凌虚子说。
“嗯。”素心师太的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散了,才能再聚。”
慧远大师低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愿那三位施主……平安。”
……
神之岛,神殿。
穹顶之下,吉恩·弗雷泽靠在神座的椅背上,碧色的瞳孔倒映着维他岛热力图中央那两团重新亮起的光,一团,是九十六个光点重新汇聚的巨兽轮廓;
另一团,孤零零的,白得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