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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二月十三号,农历腊月三十,除夕。
从晌午开始,四九城的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但这丝毫挡不住满城百姓辞旧迎新的热闹劲儿。
胡同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笔直的青烟。
空气里弥漫着炸松肉、炖肘子、熬肉皮冻的浓郁肉香,混杂着孩子们零星燃放的小鞭炮火药味儿,闻上一口都让人觉得喜庆。
下午三点多钟,刘家老院的厨房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三哥和三嫂一早就带着孩子过来了。
小妹琳琳跟大嫂正围着大案板剁白菜猪肉馅儿、洗韭菜,三嫂放下孩子过去帮忙。
三哥正蹲在廊下拿着火通条捅炉子,烧着两大锅滚开的热水。
大哥家的晓旭和全福没给安排任务,就负责照顾家里这群孩子。
大哥家还有两个,二哥家一个,三哥带来两对双双儿,再加上七斤,都是一群皮猴子。
这也不是个清闲事儿,得防着去灶边被烫着,还得注意别放炮炸着,够他们忙活的了。
刘德信披上棉大衣,从堂屋里走出来,对正坐在案板旁包饺子的王玉英说道:“妈,我骑车去大姐和二姐院里一趟,把他们两家都接过来吃年夜饭。”
听到这话,大嫂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快去吧!今天一早我就听丹丹说了,田垚在社会部那边跟亲家一块儿排了除夕夜班。”
“她一个人在家带着田鑫和老二,冷锅冷灶的怎么过年?还有你二姐他们,公公婆婆都在老家,快去把他们一并接过来!”
坐在火炉边上烤火的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去接吧!我早就想让你去了,就是怕你们守着老礼儿不太乐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讲究,出嫁的闺女大年三十晚上不能登娘家门儿。
老话说是嫁出去的女儿除夕回来,就会把娘家的财气和福分给分走。
不少人家的嫂子对这事儿最是忌讳,连出嫁的闺女自己到了除夕这天也避着不登娘家的门。
刘德信和田丹对视了一眼,两口子都忍不住笑了。
“奶奶,娘,这都什么了,咱们家里头可不兴那些封建老黄历。再说了,你们都能同意,还把我们给想成老顽固啊?”
田丹把择好的菜放进笸箩里,“再说了,我爸今儿除夕也留在部里值班,把大姐夫拘在办公室里,我要是不让大姐她们过来吃顿热乎饺子,回头怎么好意思见大姐。”
“德信,你快去,要是大姐和二姐抹不开面子,你就说是我和大嫂请她们过来的!”
“得嘞,有你们这句话,看她们还拿什么推辞!”
刘德信哈哈一笑,推上自行车出了院门。
果然不出老太太所料,等刘德信先去远一点儿的大姐家,在大外甥田鑫的助攻下,才勉强把人带了出来。
又顺路拐进家附近的三哥和二姐住的那个院子,有了大姐之前,二姐一家也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只不过等来到了家门口,大姐和二姐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脚底下又开始犹豫起来。
大姐抱着小闺女,看了看弟弟,小声道:“老四,大三十的,我和你二姐都拖家带口地回娘家,这要让街坊瞧见了,嘴碎的又该嚼舌根子,说我们不懂规矩,败娘家的兴旺……”
二姐和二姐夫拎着刚炸好的藕合、丸子,在旁边也是面露难色:
“就是说呢,我们在自家院里随便包点饺子对付一宿也就过去了,等初二再去给奶奶和娘磕头不一样吗?”
“大姐,二姐,现在是新社会了,大姐你还是区政府的呢,当是前朝的遗老遗少啊?”
刘德信把两岁的小外甥女接过来抱在怀里,用下巴颏胡茬蹭得小丫头咯咯直笑,故意板着脸道:
“真要论起败家兴家,咱们老刘家如今一门好几个干部,靠的是自个儿的本事吃饭,哪是回个门儿就能败的?”
“奶奶、妈、大嫂、三嫂还有丹丹都在家擀好了饺子皮等着呢,你们今天要是不进门,老太太今晚连饺子都吃不香!二姐夫,别愣着了,锁门,走着!”
二姐夫是个实诚人,看小舅子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心里头热乎乎的,当即锁上屋门,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搀着媳妇,跟着刘德信一块儿回了刘家院。
一进院门,奶奶、王玉英、大嫂、三嫂和田丹全都迎到了堂屋廊下。
老太太拄着拐杖,看着大孙女、二孙女带着一串重外孙子外孙女走进院子,眼眶一热,把拐杖往青石砖上一顿,中气十足地说道:
“都给我把心放进肚子里!咱们不讲那些酸臭的老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