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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手才举起旗,杨延庆已与最外侧几骑撞上。
一个北军骑士仓促端槊,刚往前送,杨延庆的锋刃便已穿进其肩颈。
两马交错,那人落鞍,杨延庆抽槊再刺,又将旁边一个正在举刀的骑士刺倒。
雨幕中,旗帜根本辨别不清,杨延庆也不管这些,对着北军尚未展开的队列就一路冲去。
越来越多的飞熊牙骑随他穿入,把唐军原本相连的队伍从中间截开。
此前追击耿孝杰的唐军刚得到旗号回撤,那边耿孝杰则亲率六百飞豹骑从林中飙出,直杀过去。
雨幕中,双方多达两千的骑士,就在这一片旷野上追逐,刺杀!
……
李嗣源在雨中大声呼号着!
他拔刀砍死一名逃兵,将挂着的盾牌扯下,丢给旁边一个失了牌楯的伴当骑士,随后抽出槊,就领着这群横冲都骑士,迎向飞熊旗。
身后的号手连吹短号,北军各队听见本部号声,开始往他这里靠。
几个领兵牙将则自行带人向外走,为被堵在土路上的主力腾出地方。
那边,杨延庆刚打穿一队,李嗣源便到了。
他先迎住一名飞熊牙骑,两槊相碰,李嗣源将对方兵器往外带,左手小盾同时推开迎面槊锋,自己的槊顺着盾下送出,刺进那人腹甲边缘。
飞熊骑士弯腰倒下,旁边同袍赶来,却被李嗣源带马挤开,一槊扫在盔侧,碎了一片血白!
仅仅一番交手,李嗣源就已经杀了三名精锐的飞熊军骑士。
这般悍勇,即便李嗣源没有自曝身份,也成功引起了杨延庆的注意,后者一把搠死了一名沙陀将后,直接催马迎来。
风雨中,两名万人敌之勇,驰奔对撞,泥水飞溅!
李嗣源在马上端正槊锋,眼睛盯住对方的胸口,待两马逼近,忽然把锋刃压低,直取腰间。
杨延庆却早一步将槊斜送过来,杆子压住他的兵器,借着马势往外一推。
李嗣源右臂被带得伸直,急忙举盾来挡,杨延庆的槊锋已经沿盾缘划过,撞上肩甲。
他身子一歪,仍把槊收回,从近处向杨延庆肋下刺去。
这一槊来得极快,杨延庆扭腰让过,甲裙仍被挑起,缚带断了一根。
两马错开,李嗣源立即拨马,准备从侧面再来。
可杨延庆已经先回了头。
当李嗣源才把坐骑带稳,杨延庆的槊锋便到了面前,骇得他用小盾迎上。
可杨延庆只是简单的一送,便打得李嗣源的小盾翻起,左臂几乎擡不住了。
紧接着,杨延庆已收槊再送,这一次是直奔持槊的右腕。
李嗣源赶紧缩手,可自己的槊也垂了下去,后者趁势欺近,横杆一扫,重重砸在他的肩背上。
就这一下,打得李嗣源胸口发闷,身体伏到鞍前,眼前都模糊了一瞬。
好在身边的横冲亲骑接了上来,两人横槊挡住杨延庆,另一个拉着李嗣源的马头向外走。
有了这么一接应,李嗣源这才缓了过来,然后一口血吐在了战马的鬃毛上,头也不回跑了。
……
很明显,那两名横冲都的骑士也没能挡住多久。
杨延庆先刺向左边一人,逼他举牌,随即带马斜过,槊尾打在另一人的脸上。
那人仰倒,手里的刀脱落,左边的骑士刚想再刺,就有一名飞熊牙骑便从杨延庆身后接了上来,一槊刺死了他。
然后杨延庆转过马头,就去追伏在马上的李嗣源。
李嗣源虽然是伏在马背上,可吐了一口血后,人反倒是舒服了不少。
可他还是没想过回身一战,因为只是两番对决,他就晓得自己定不是那位明军骑士的对手。
说来他虽然年岁不如军中那些老元从,可也是从军多年,斩将夺旗不在少数,自信在这杆槊上已经下足了工夫。
可和那明军骑士相争,对方每一次变招都恰在他旧力用尽之时。
槊才压下,来锋便向上;盾刚擡起,杆子又朝另一边扫来。
可以说越打越憋屈,越打,他都不晓得该怎么刺!
昨日打散葛从周以后,他以为明军将领阵前的本事也就如此,可谁能想,明军竟还有这般人物?
忽然,李嗣源想到了一人,杨延庆!
当年陛下与赵怀安合军收复长安时,他是见过杨延庆的,晓得这人是赵怀安手下万夫不当的勇士,更是击败过李存孝!
刚刚雨势大,对方又带着深兜鍪,脸都挡着了,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这时候在回忆对方的身形,越想越是。
而一晓得刚刚交手的是杨延庆,李嗣源就更是放弃了回身作战了。
他吐出一口血沫,拿盾的左手还在发抖,低沉下令:
“绕过去,侧击他们!”
虽然单枪匹马不是对手,那就以骑战压倒对方!
……
传令的牙骑立即向两边散去。
李嗣源却仍伏着身子往北走,过了两队正在收拢的骑士,才重新坐直,将手中的槊往东一指,让他们先绕开杨延庆,去打后面跟来的飞熊骑。
他方才退得快,杨延庆追得也快,所以这千余飞熊军实际上也拉成了几截。
雨幕里,各队旗帜时隐时现,号令更是起不到什么作用。
所以杀了一刻左右,几乎敌我双方都陷入了混战中。
此时,一支约百余骑的飞熊军绕过浅沟,正要在雨幕中寻找前面的卫将的旗帜,北军便从东侧切了过来。
最外面的骑士急忙转马头,迎着来的槊锋接了一下,手中的兵器却被顶偏,马也被撞得往同伴身上挤。
跟在他后面的两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北军已接连扑到,一槊刺进甲裙,一刀砍在后颈。
飞熊骑士纷纷带马朝外转,想把敌军迎住,可李嗣源派来的这支部队并不停留,冲过最外面两列,便又向北绕开。
等明军追着转马,另一支北军又从南侧压了上来。
双方在狭窄的硬地上来回争夺,飞熊军刚把队形朝北收起,南面便又有人落马,后列只得回身接战。
很显然,飞熊军这支以草军精锐骑士为主体的骑军,在冲锋上不弱于北军,可在这种混战中,明显缺乏大型畋猎经验,吃亏了!
……
杨延庆听见身后呼号,勒马回望,立即晓得中了对方的手段。
李嗣源已经退到北面的旗旁,身边人越聚越多,自己后面的飞熊旗却停在远处,附近只有二三十名牙骑。
杨延庆也晓得好歹,不敢再追,带着这些人直接向南回冲。
北军一名牙将看见他来,亲领十余骑迎上,刚接一槊,喉咙就被划开,整个人栽倒在黄泥汤里。
杨延庆一马冲入,把两名拦路的骑士连番刺倒,打出一条路来,总算带着牙骑汇合到了后面的队伍。
可北军依旧采用着轮番转圈出击的战术,如同两个蟹钳,钳击飞熊军前后。
杨延庆固然无人可敌,可飞熊军那些寻常骑士们却在这样的调动中,越发吃亏,不断有骑士转马,然后就又被敌军从侧后袭杀。
杨延庆杀退眼前一骑,回头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胸中火起,却也只能先叫牙兵吹号,让各队向自己靠拢。
……
李嗣源的肩膀疼得不行,右手已握不紧槊了,便把槊交给牙兵,亲自沿着北军后列移动,挨队叫军将收住,不与杨延庆硬撞。
“绕着他打!他朝哪里去,就把那边让开!”
河东这些老骑士很快听懂了。
各队沿林前硬地往来,遇见杨延庆便带马走,碰到散开的飞熊军却又立即压上。
几支先前被明军打散的骑队也重新加入,越打越顺。
但李嗣源没有因此向前冒进。
东面还有耿孝杰,他看得清楚,那面飞豹旗正在往这里移。
于是,李嗣源没另留两百骑迎住东路,其余继续绕着飞熊军转圈厮杀。
但他显然没看清,耿孝杰折身回来的数量是千余骑,他派遣的两百余骑,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对方冲破。
耿孝杰一路冲到杨延庆身旁,大喊:
“别再追旗了,先把人收回来!”
杨延庆擡槊指向远处李嗣源,咬着牙道:
“这厮跑得倒快!”
“他就是在吊着你!快撤吧!”
耿孝杰说完,将自己的牙骑向东摆开,好让飞熊旗先退到南面。
而有了飞豹骑的支援,被打的晕头转向的飞熊军终于有收拢的工夫。
雨幕中,散在浅沟、林边和旷野上的各队陆续归旗,原先混乱的队伍也按照军衔,重新恢复了建制,然后就又投入到了战场。
……
到得近午,双方都已打不动了。
李嗣源带着一部分横冲骑士撤退到了北面,然后派亲骑去接还散在战场上的各队。
杨延庆与耿孝杰也没有追击,重新将旗帜立在林前,分队换下伤者,从林中牵出还能用的备用马。
这一战,北军起初吃了突袭的亏,后面却借着绕击、截队又占回便宜。
总体而言,双方在伤亡上打出了个五五开。
此时,杨延庆气愤地看着一名心腹爱将的尸体,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牙兵递来水,杨延庆也只喝一口便摔在地上,叫部队再次集合,去寻李嗣源厮杀。
可不等耿孝杰再劝,留在北面的踏白却送来了急报。
敌军又来了一支骑兵,前队已到了村北,看旗号是李存孝。
……
李嗣源也看见了援军。
等李存孝带亲骑越过村口,便看见李嗣源狼狈模样,便问敌军将领是谁。
“杨延庆、耿孝杰。”
当听见第一个名字,李存孝立即向南望去,手中的禹王槊下意识擡了起来。
可李嗣源一把抓住他的马缰,劝道:
“敌军兵马还多,莫自己冲。等我把两侧的人收来,一起上。”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先叫身后的骑队展开。
……
此时,晓得敌军已得到支援,耿孝杰立即下令退兵。
他让伤者先走,飞豹军在后,再由杨延庆带着换好新马的百余牙骑断后。
撤退时,北军果然追来。
杨延庆迎着最前面的十余骑冲了一阵,刺翻两人,便带队向南退。
对方再追,留在原地的飞豹骑又回身压上,又杀了一阵。
就这样,两卫轮流遮护,逐段脱离战场。
到了这时,雨势才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