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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支明军步槊紧随而至,从甲裙下方扎入大腿。
那人惨叫着跪下,身后的袍泽正要补位,右侧又有三支槊锋一齐压来。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魏博左翼最外一列便倒下六七人。
正常情况下,前排有人倒下,第二排自然能够向前补入。
可这次却不行。
明军从正面与侧面同时出槊,魏博军左翼的武士既要看前方,又要提防右侧,手中的步槊根本来不及变动方向。
而且,因为军阵紧密,丈八的步槊此刻反成了累赘。
前排的人才把槊往左拨,便撞上后面袍泽的肩膀,而后排想将槊锋转过去,也会被前面的袍泽挡住。
于是,他们只能看着明军在自己的侧翼越来越深入,所有人都慌了。
这根本不是哪一名武士更勇猛的问题。
如此密集的排槊面前,一个人便是生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同时挡开三四支槊锋。
“刺击!”
“刺击!”
此时,明军的队将们夹在阵中还在不断大喊。
一名魏博队将还在挥刀督战,忽见五六支槊锋迎面而来,连忙举牌去挡。
最前一槊被牌面挡住了,第二槊顺着牌沿滑开,第三槊却从下方穿过,扎入他的小腹。
那队将弯腰去捂伤口,第四支槊已经刺中面颊,槊锋从左脸进去,自右耳后透出。
对面,明军槊手用力一抽,尸体便顺着牌楯倒了下去。
附近魏博兵亲眼看见队将战死,阵脚顿时又是一阵松动。
而明军依旧在右翼保持着稳定的攒刺,并没与因为有敌人倒下,就有人弯腰去割首。
在这样的正面、侧翼的夹击下,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能不崩溃,即便是老兵居多的魏博军也不例外。
……
最先后退的是左翼边缘一名普通武士。
这人右臂中槊,手里兵器早已落地,眼见身旁队将也死了,便捂着伤口向后退了两步。
只退两步,还算不上逃。
可他身后的人不晓得是也想跑,还是单纯给前面那人让开点,也扭头向后。
再后面的人不晓得前方发生了什么,只见前面在后退,便下意识往后退。
如此一层挤一层,左翼边缘几十个人很快便失去了原先的间距,直接空出了阵地。
旁边,一直观战的明军右营队将看出机会,当即高喊:
“冲上去!”
“冲上去!”
因为足够近,听到吼声的明军槊手齐齐将槊放平,然后用肩膀、槊杆和身体挤压对面的魏博武士。
持楯甲士也从后面跟上,将牌楯抵在前排袍泽的肩背上,一起向前发力。
魏博军左翼原本还能勉强站住的阵列,顿时又被推得更向里面凹了。
有人被夹在袍泽中间,双脚已经离开地面;有人踩中同袍尸体,仰面摔倒,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双方武士一起踏过。
惨叫声不绝于耳。
终于,有人大骂一声,扭头就跑,这就带动了大批丧胆的魏博武士。
负责督战的牙兵冲上来,试图砍杀那些逃兵,可他只杀了一人,更多武士已经从旁边涌过。
那牙兵挥刀再砍,手臂却被逃兵抱住,随后便让十几个人撞倒在地。等人群过去,他已被踩得兜鍪变形,口鼻里全是泥血。
魏博左翼至此再也无法维持。
小千人开始向阵后退去。
有些人还带着兵器,有些人为了跑得快些,直接丢盔弃甲。
魏守仁看见敌军左翼果然开始溃退,兴奋大吼:
“转向!”
“让右营转向,向中间卷!”
其实不用魏守仁讲,梯形战术本就是明军步兵训练最多的步兵战术,那些营将和队将们非常清楚此时应该做什么。
在他们击溃了敌军的左翼后,他们便开始整体向左移动,将槊锋对准了魏博军的中阵侧翼。
但这样的转向并不齐整。
因为这样的转向,左边还好,右边的武士则要跑更大的半径,所以很快队伍就散开了。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的,因为此时的敌军已经没有了成建制的兵马能够干扰他们,他们在队将、什头的指挥下,重新列好了军阵。
很快,一道刺向魏博军中部的槊墙就这样列好了!而明军的前营仍在按照原先方向向前。
一支向内卷,一支向前压,剩下的就是重复。
魏博军最前面几列只抵抗了一轮,便被明军排槊刺倒一片。
后面的武士看见前排迅速消失,再也不肯上前补位,转身便跟着左翼溃兵向北逃去。
这会,一直立在中部的魏博军旗也开始后退。
执旗武士还想维持步伐,可身边护旗牙兵都在奔跑,他只能扛着沉重旗杆一起逃。
旗帜一动,原本还在抵抗的魏博右翼也慌了。
他们看不清左翼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自家中军大旗正在远去。
对军阵中的普通武士来说,大旗在哪里,中军便在哪里。
如今大旗都退了,他们若继续留在原地,岂不是要被抛下?
于是,魏博右翼的武士也开始后撤。
最初还保持着队列,退了十余步以后,明军后营突然加快向前,他们便再也顾不上阵形,扔下长牌、步槊,转身奔逃。
至此,魏博整支前阵全部崩溃。
从右翼接触,到左翼被卷,再到中军和右翼相继后退,前后连一刻都不到。
整片旷野上到处都是向北奔逃的魏博武士。
有人钻进柳林,有人跳进沟渠,还有一些人被后面的明军追上,眼见逃脱不得,只能将兵器丢在脚边,跪地抱头。
魏守仁没有让五个营散开追杀。
他站在本部旗下,连续发出数道军令,要求各营仍旧以旗鼓为准,保持步槊阵列向前推进。
零散溃兵可以放过,成队抵抗者则直接以排槊击破。
因为前面仍有北军主力。
……
其实,魏博军中同样有勇士。
那些战死的军吏和牙兵,论个人勇武并不比明军差。
可他们的勇武只能在局部挡住几支槊,然后就被下一根槊给戳死了。
战争,是军阵之间的对决,个人的武勇太过于渺小了,尤其你还是个步兵。
而在单纯的阵战中,魏博军的战术理念差明军太多了。
此战,双方用的都是步槊,依靠的都是披甲步卒,既没有骑兵从侧后突袭,也没有弓弩在接战后决定战局。
但就是一刻,明军就以步甲排槊正面击破了两倍于己的魏博军,赢得干净利落!
……
广唐寺东垒后,悟空看不懂那些旗号,也分不清什么梯行阵。
他只看见远处那条绛红色的横线先是向右凸出一块,随后慢慢弯折,将一大片黑衣武士挤在当中。
再过片刻,黑色旗帜便一面接着一面倒下。
先前还向广唐寺压来的北军,突然又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旁边,老车夫同样看呆了。
他紧攥着绳头,过了好一阵才问:
“这就败了?”
悟空茫然地点了点头,又赶忙摇头。
他哪里晓得?
他方才看见北面那么多人,还以为那些黑压压的军阵一旦压过来,广唐寺所有人都要死。
可双方才碰上,先前看着无边无际的北军前阵,竟然就这样裂了。
只有箭车旁那名先前将他抓来的队将,已经把横刀收回鞘中,望着北面笑骂道:
“娘的,北兵也就这样!”
“不过如此!”
……
北面,程字大旗依旧立着。
更多魏博步军正在旗鼓下重新列阵。
方才被击溃的,只是最先压上来的前阵。
不过他们与明军第一次正面交手,便丢下了满地尸体。
这一下,整个北军都看见了。
最初还能看见双方的旗帜交错在一起,可随着魏博军左翼崩溃,其他阵线也稳不住了,旗帜一面接着一面向后倒去。
这让不少军阵都放缓了速度。
……
广唐寺东垒,朱瑾骑在马上,对于眼前的胜利显然没有多意外。
他看着魏博前军崩溃,只擡槊指向北面:
“告诉辛从实,不许追击!”
“就地列阵!”
他非常清醒,此时双方的兵力优势和战力对比差距还是不小的,他固然自信,却不会盲目乐观,真正能依靠的力量,实际上就是他和刘信、史俨手上的四千骑,这是一支足以决定战局的力量。
可这一切前提是建立在步兵能稳住战线,不然他们骑兵取得再大的胜果,都没办法摘下的。
传令骑士飞奔而去。
而不等那骑士离开,朱瑾视野里的明军就开始停止了推进,自己就在就地列阵。
此时,朱瑾才意识到,这一次陛下支援来的五千步兵正军有多精锐了!
而与此同时,显然是对战局不满的北军高层,再次在营垒内擂响了更沉重的鼓声。
鼓声之下,更多的部队源源不断开出,此时战场上至少已经有两万左右的北军列好了阵了。
是的,这场数万人大仗的第一次正面接触,就是明军赢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更惨烈的战事才刚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