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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九月初九,洛阳。
城北的路上,从天明起就不断有人洒水,先洒定鼎门外的官道,再一路向北,沿著天津桥铺到宫城前。
水是百姓自家担来的。
洛阳久经兵乱,坊间许多水井都已淤塞,活著的井每日排著长队。
可今日没人吝惜,家中有井的便提桶,没有井的便挑著陶瓮去洛水取。
老汉、妇人、半大的孩子都来了,拿葫芦瓢将水一遍遍泼在路面上,免得河东大军入城时扬起尘土。
路旁各坊也收拾得极干净。
塌了的墙来不及重砌,便用苇席遮住,一些实在难看的,就用帷幔一挡。
沿街店铺这会全部关闭,门前摆上香案,插上从城外寻来的野菊。
富裕些的人家还能拿出整匹绢帛,也有买不起帛的,把旧布洗净晾干,在上头写了一个大大的唐字,系在簷角。
白的、红的、青的布条在风里不断飘动,从北门一直连到洛水边。
已时将近,城头终于传来鼓声。
先是一通:接著又是一通:随后便是经久不息。
守在路边的百姓纷纷站起,许多坐在地上的老人也由儿孙搀著,伸长脖子往北看。
没过多久,城外便传来低沉的马蹄。
最先入城的是一百二十名河东踏白骑士。
这些人皆穿黑漆劄甲,兜鍪上插著短短黑羽,弓囊、箭箙、横刀、水囊,全部都簇新,战马的马蹄这会滴拉著水,显然这支兵在入城前连战马都清洗了一番。
这些精选出来的骑士们入门以后,便沿街两边分开,每隔数十步留下一骑,随后便有军吏持令旗入城,逐段检查道路。
而又过一阵,前军大纛终于出现在北门洞中。
一面面黑色军旗从城外涌来,最前是铁林军,随后是义儿军、亲骑军与代北诸部。
旗上或绣虎豹,或绘飞鹰,还有不少部伍只在黑布上写一个斗大的将姓。
大军入城本该喧闹,可这些河东武士今日格外收敛。
他们以五骑、十骑成列,经过坊门时只听见甲叶摩擦、马嚼碰撞,以及军校偶尔压低嗓音的嗬斥。
即便如此,那股兵威仍叫路旁百姓不敢直视。
许多人原先还在低声议论,等铁林军真正走到面前,见那些骑士肩背宽阔,精甲如光,全都安静下来。
直到人群里一个白发老者忽然跪下,高声喊道:“恭迎大唐王师!”
这一声出来,附近百姓才像是猛然醒过来。
有人跟著跪,有人将手里的花枝、粟穗向军前抛,还有十几个被召集来的坊正带头拜伏,一遍遍喊著恭迎王师。
声音沿街向南传去。
“恭迎大唐王师!”
“大唐万年!”
“陛下万年!”
最初还有些杂乱,喊到后来,整条长街竟渐渐合在了一起。
城墙下、坊门前、屋顶上,到处都是拜伏的人影。
一些河东骑士原本绷著脸,此时也忍不住向两旁看去。
他们自代北一路杀到河阳,哪里不是吃闭门羹?就是路上遇到百姓,也是见之如虎狼,四散乡野,何曾见过这般的热情迎接?
陛下称帝后,难道他们就是王师了?看来百姓们人心思唐啊!
这群骑士中,李存勖就在其中。
他正左顾右盼,打量这座前朝的神都,正感叹百废待兴,忽然见有孩子向自己递来一束野菊,愣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一下,见没有兄弟看见,犹豫片刻,俯身接过,顺手插在了自己的鬓发里。
那孩子顿时高兴得跳了起来,回头朝母亲大喊:“阿娘,这个帅阿郎收了!”
李存勖一听这孩子夸自己帅,整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毫不犹豫从鞍囊里取出一块风干羊肉,便回赠过去。
却不想,这时候他的兄长,李穿著貂甲,在一众沙陀新代武人的簇拥下也过来了。
见到这一幕,直接以沙陀话怒斥:“唐人爱插花,你也学著?”
李存勖听出兄长语气里的讥讽,却没把花摘下来,只伸手扶正了一些,同样用沙陀话回道:“百姓送的,扔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
李骑到近前,乜了一眼那束开得零零碎碎的黄花:“咱们沙陀儿郎,头上插的是鹰羽、豹尾,何时插起花来了?”
“再学几日,你是不是还要敷粉、薰香,穿著大袖袍子和一帮汉人伶人唱曲?”
周围几个年轻沙陀武士顿时笑了。
这些人大都是李平日亲近的伙伴,有李家子弟,也有安氏、史氏、康氏等沙陀大姓的少年。
他们衣甲外罩著皮袍,发辫细细编起,耳垂下悬著硕大的银耳环,这是突厥式武人的标志。
这一次入洛,李克用是非常重视的,因为某种程度上,洛阳是大唐重要的政治中心。
李克用虽然有了传国玉玺,但对于洛阳在天下人心中的天命意象却更重视了。
所以这一次入洛,李克用不仅挑选的是最精悍的一批部队,还严令他们洗漱换装,整理仪容,尤其是不许穿胡服入城。
这一点一开始李克用也没想到,却是掌书记李少丞特意提醒了一下,还拿出了当年绿林军的反例。
“昔日绿林破洛阳,天下翘首,都等著汉家王师光复旧都。”
“可谁晓得,洛阳士民登楼而望,却见更始诸将头上只裹著平民的帻巾,身上穿的竟是掠来妇人的诸于绣袍。”
“男披女服,衣冠颠倒,向来视之为服妖。”
“如此,本盼王师光复,却不见汉家威仪,人心大沮,所以更始虽得宫阙,亦失天下望。”
“今日大王入洛,情形与之相仿。”
“大王手握玉玺,本是天命所归,可洛阳是大唐旧都,百年来士民心中认的,是汉家衣冠礼乐。”
“大王麾下多沙陀健儿,惯于胡装,若大军入城依旧左衽披发,百姓初见,只会心生惊惧,以为胡将入洛矣!”
见李克用不话,李少丞又了一句:“天下从来庸人者众,他们都是先敬罗衫再敬人,他们哪里晓得陛下的威名,哪里晓得沙陀儿郎的勇悍?”
“可陛下领大军第一次入洛,可以决定了以何等姿态进入中原。”
“如不改换衣冠,怕……”
李克用这一次不用李少丞再,就决定入洛的部队全部整甲束发,换上汉式戎衣。
这些围绕在李身边的沙陀年轻武人,不敢直接违抗皇命,所以都换上了唐制甲袍,可无论是耳垂上的银环,还是马鞍上包裹的兽皮,都在强烈突出他们沙陀人的特色。
而且这种风尚还就是这些年轻子弟才有的,无论是李克用这一代,还是他父亲那一代的武人,全部都毫不犹豫抛弃沙陀风,拥抱唐风!
这会,李存勖看著兄长身边这帮年轻气盛的部族武士,笑著露出白牙,却出最横的话:“阿兄不喜欢,自己不插便是,管我作甚?”
李脸色微沉:“我是在提醒你,莫学汉人学得忘了自己是谁。”
这一次,李存勖附近的几名武士没有笑了。
而李存勖看了兄长片刻,随后指了指道路两边跪著的洛阳百姓:“他们方才喊我们什么?”
“什么?”
“大唐王师。”
李存勖又指了指前面迎风招展的旗帜:“那上面写的什么?”
李没有回答。
“写的是唐。”
李存勖道:“阿耶如今做的是大唐天子,咱们身上穿的是唐大甲,手里拿的是唐大弓,进的又是大唐东都。”
“阿兄却一口一个汉人,好像咱们与他们还是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