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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弘伸出的那只手僵在半空,隔了一息,竟又慢慢缩了回去。
帐外先是死寂,紧接着便乱了起来。
有人在喊马惊了,有人问是不是城内挖了地道,还有武士连滚带爬冲出营帐,仰头寻找天上的雷云。
可外头天色晴亮,连一片厚云也没有。
“出去看看!”
程廷嗣最先冲向帐门。
张知节一把掀开帐帘,刺目的日光照进来。
众人这才看见,南城偏东的土台上正腾起一大团白烟,烟气被风吹开不久,城下便有灰土冲天而起。
然后,第二声巨响随即滚来。
众人的胸口一闷,随即就听到雷霆炸响。
营里的牛马同时惊叫,一匹拴在木桩上的战马人立而起,硬生生将缰绳扯断,撞翻两名牙兵跑了出去。
王师范站在帐外,脸色发白,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然后就是第三声、第四声接连响起。
每一声之后,郓州城墙上都会腾起一股砖石灰尘。
最初城头旗帜还在烟尘中隐约起伏,到了第五声,一处敌楼忽然向前倾斜,半边木架连同上面的守卒一齐栽了下去。
帐外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看着城头,都忘了说话。
等第六声响起时,一名传令骑士从前阵疾驰回来。
他勒马太急,马还没有站稳,人便先从鞍上滑下来,踉跄着扑到众将面前,背后小旗都跑丢了。
“城墙裂了!”
“南门往东,昨日被砲石打坏的那一段,砖面全崩了。周都督命各军列阵,只等镇国大将军炮停下便攻!”
“镇国大将军炮?”
众将一阵呢喃,随后卢弘一把抓住令兵的肩膀:“平卢前军呢?”
“刘都兵已经把楯车推到壕口,全军甲士列阵!”
“伤亡如何?”
“大将军炮打的是城墙,咱们的人还未上前,没什么伤亡!”
此时,第七声巨响盖过了他最后几个字。
众人一齐向南望去。
烟尘越来越厚,城上垛口露出又隐没,紧接着,那段原本还算齐整的墙面从中间向下陷落,数十丈的城墙就像是被人抽了底一样,先是缓缓下沉,继而轰然坍塌。
大片黄灰沿墙脚向两边卷开,盖住护城河,也遮住了正等待冲锋的诸军甲兵。
战场上先是一静,随后便爆发出震天欢呼。
“城塌了!”
“天雷劈开郓州了!”
“大明万胜!”
喊声一阵压过一阵,各营武士纷纷往辕门挤,负责约束的军校抽出鞭子乱打,也压不住那些踮脚向前张望的人。
此后,第八声、第九声又从烟中传来,坍塌处继续向两侧扩开。
等第十声雷鸣落下,城南鼓声骤然一变,短促而密集,那是全军进击的号令。
这是要破城了!
王师范猛然回过神来,转身便往帐里走:“都进来!”
他放声大吼,几乎是在喝令。
六名军将重新回到帐中,却没有再坐回原处。
程廷嗣仍站在门边,兜鍪已经戴好;张知节将帐帘卷起一半,随时都能看见外面;另外三人也各自按着刀柄,听着前方一阵高过一阵的喊杀。
王师范再次下令:“这是外面的机会。现在明军主力全力攻城,后方更加空虚。”
“只要咱们现在举旗,城里的河东军从缺口反冲,里应外合下,一举将周德兴消灭在城下!”
程廷嗣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家节帅:“节帅,你在说什么胡话?城里的河东军从缺口反冲?这样情况下,他们胆都骇没了
,还指望组织起反攻?”
“我说可以就可以,只要我们这边举旗,这仗我们必定赢!”
可下一刻,程廷嗣声音陡然大了:“赢不了一点!你在发什么梦啊!你打过仗吗?”
“如今大局已定了,再举旗,就是死路一条!”
“节帅口口声声说要保平卢,到头来却要拿我们这些所有人跟你一起陪葬吗?”
王师范面皮一下涨红:“放肆!”
“末将今日就放肆这一回!”
程廷嗣一步走到案前,将那张伤亡名册抓起来,重重拍在王师范的脸上:“节帅方才拿这些人问咱们,问大明把弟兄们当成了什么。”
“那末将也想问节帅一句,医棚里被锯的难道没我的兵?”
“孙二郎,是我专门从村里带出来的,十七岁就跟我,随我打过棣州、博昌。”
“就这样的好汉,却坏在了一支粪箭上,便要被锯了胳膊。”
“那医匠说的什么感染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我不晓得孙二郎是定要死的?”
越说着,程廷嗣越喘着粗气,而那王师范是直接就被拍傻了。
此时,程廷嗣擡手指着医棚方向,眼睛已经红了:“可他还活着!”
“今早我还去看他,他除了少了条胳膊,人还活着!”
“如此,他至少还能回青州,还能见他老娘!”
“你个小比崽子,怎天就说先帅如何如何!”
“老子以前跟着先帅打仗,兄弟们伤了便是死。”
“别说腿叫石头砸烂,只消胳膊上中一箭,拔了箭时还能吃饭,夜里一发热,第二日说胡话,第三四日人便臭了。咱们除了拿草席一卷,还能替他做什么?”
“有时候仗打得急,连草席都没有,死在哪条沟里都没人晓得!”
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发哑:“可大明的医官们呢?累到睡着了,也在帮兄弟们挖烂肉。”
“便是那些学徒们,也是夜里轮番守着。药先紧着重伤的用,粥也是一口一口往兄弟们嘴里喂。”
“休说你们王家父子,就是亲爹妈能这么做的又有几个?”
“你个小比崽子,动不动拿个狗牛马来刺挠兄弟们,但谁把兄弟们当人,兄弟们是心瞎了?不晓得?”
“而今个老子就直接说了,这大明,老子和兄弟们就入定了!”
“谁挡着,那就不要怪老子心狠手绝!”
这句话落下,帐内彻底安静了。
那名年长军使低下头,过了片刻,也开口道:“末将昨日送进去四十二个伤兵,到今早死了七个。若按过去的办法,能活下来十个都算菩萨保佑。”
另外一人跟着道:“大明是有公道的,对待
王师范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几下,忽然厉声道:“救几条命,便能换走平卢的家业么?”
“我是在替你们保官爵,保部曲,保子孙!”
在他歇斯底里中,一直在帐口的张知节终于开口了:“节帅想保的,究竟是兄弟们的命,还是你王氏的富贵呢?”
张知节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王师范,只走到案几前,在王师范错愕中,将平卢军印收入怀中。
王师范猛地扑过去:“张知节,你敢夺我的印!”
卢弘横在两人之间,一把扣住王师范手腕:“节帅,冷静!”
王师范被他拉住,反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急道:“卢弘,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都是参与的,现在不动,等周德兴晓得此事,咱们一样要死!”
这句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卢弘身上。
卢弘脸色变了几变,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把印给我!”
王师范还在挣扎:“只要军令发下去,大旗一竖,咱们便还有活路!”
“你们怎么还不明白呢?大明不会放过我们的!”
卢弘终于咬了咬牙,回头向程廷嗣道:“事已至此,你做主吧。”
程廷嗣脸上的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点了点头,对左右道:“节帅累了,先将他送入后帐休息!”
王师范狂怒盯着他:“你要拿我?”
“不敢。”
程廷嗣道:“眼下正在攻城,刀枪无眼。节帅身份贵重,不宜再到外面走动。”
王师范忽然笑了一声:“好,好一个不宜走动。”
“我王家养了你们这些年,到了今日,你们却帮着外人软禁我?”
张知节擡起头:“节帅,您方才要调转刀口,难道不晓得刘都兵和五千平卢武士不管胜败如何,都要死的,可你在乎吗?”
“他们难道是外人吗?”
王师范语噎。
帐外恰在此时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传令兵隔着帐帘高声禀告:“刘都兵已率前军登上缺口,请中军速发弩兵、甲兵,都兵告,敌军抵抗坚决,但胜利已在眼前!”
程廷嗣立即回道:“中军弩手尽数前出,再抽五千甲兵支援他!”
“告诉都兵,此战我等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郓州,杀出我平卢军的军威来!”
“喏!”
传令兵疾步而去。
王师范张口便要阻止,张知节已经向帐外喊来牙兵。
进来的全是院内牙兵,号为他王师范的心腹。
此刻,他们不敢擡头,只并排站在帐门两侧,听候军令。
张知节先向王师范行了一礼:“请节帅暂留中帐。”
“饮食、起居一概照旧,只是没有我等会署,不得离帐。”
王师范脸色铁青,手掌几次落到刀柄上,最终还是没有拔刀。
他比谁都清楚,连院内牙兵都不可靠,他再去拔刀,先死的只会是自己,随后连累全家。
“滚,都滚,你们会后悔的!”
“只是到时候,你们连我的下场都不如!”
“你们根本不晓得那赵怀安是什么人!”
王师范气急败坏,一脚踢开面前马扎,头也不回进了后面屏风。
而程廷嗣等人,最后对屏风拜了一次,便全部走出了军帐。
此时,从郓州方向传来的喊杀声震天东地。
那里,进行着最后的厮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