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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章 :穷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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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吴氏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兄此来,是已有决断?”

钱镒苦笑:

“我能有何决断?战,是死路;降,是耻辱。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急促:

“夫人,我此来,是想说无论发生什么,请你务必保重。”

“为了堂弟,为了传瑛,为了钱氏一门……………….”

“请务必忍耐!”

“忍耐”二字,他说得极重,眼中满是恳求。

吴氏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凄然:

“从兄是让我………………忍辱偷生?”

钱镒心中一痛,连忙道:

“不!不是偷生!是是保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从弟英雄一世,不能不能绝后啊!”

吴氏沉默片刻,缓缓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株盛开的海棠。

晨光微露,海棠花娇艳欲滴,与这城中的血腥杀伐格格不入。

“从兄可知”

她忽然开口,声音悠远:

“我嫁入钱家十年,从临安小县到杭州大城,见过流民饥荒,见过兵乱厮杀,也见过夫君一次次出征,一次次凯旋。”

“乱世之中,女子如浮萍,本就没有多少选择。”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但从兄,女子虽弱,亦有不可折之骨。”

“夫君常对我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那是他的柔情。可我亦要说,吴越女子,可死不可辱。这是我们的刚烈。”

钱镒怔住。

吴氏顿了顿,眼中闪过泪光,却昂起头:

“今日之势,我虽在后院,亦能感知。你是想我委曲求全,以待将来?”

钱镒连连点头,急道:

“弟妹!正是这个意思!”

“堂弟英雄,必有再起之日!你与孩子们,便是他的根啊!他未必没有再见之日。”

吴氏却摇头:

“从兄,你错了。夫君之根,不在妻儿,而在其志。”

“若志消,根便断了。”

“我今日若为苟活而受辱,他日有何面目见夫君?传瑛若见其母屈膝,将来又如何挺直脊梁做人?”

她走到钱镒面前,一字一句道:

“从兄,我知你为难。”

“战或降,皆是大丈夫之抉择,我妇道人家,本不该置喙。”

“但我有一言,请从谨记:内庭之事,由我担当。”

“无论从兄作何决定,内庭女子,绝不会给钱氏丢脸。若战,我等便持械守门,虽死犹荣;若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冷:

“若降,我等自有去处,绝不累及从兄决断,亦不辱没夫君名声。”

钱镒浑身剧震,呆呆看着吴氏。

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以陌上花开闻名杭州的女子,此刻竟展现出如此刚烈决绝的一面。

他忽然明白,堂弟为何如此敬重这位正妻。

“弟妹……………”

他声音哽咽。

吴氏却已恢复平静,施礼道:

“从兄且去前堂议事吧。内庭之事,不必挂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钱镒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望去,只见吴氏已重新跪回蒲团,闭目诵经,背影挺直如松。

钱镒走后,佛堂内重归寂静。

吴氏将《华严经》最后一段完整念诵完后,才缓缓起身。

她走到廊下,对守在外面的侍女道:

“去请陈夫人、胡夫人,还有童夫人、李夫人,都到我这里来。”

“另外,让各房乳母带着孩子也过来。”

侍女应声而去。

不多时,侧室陈氏、胡氏、童氏、李氏,以及几位乳母带着孩子们,陆续来到吴氏院中。

陈氏是钱镠长子钱传琏的生母,胡氏是次子钱传玑的生母,两人都约二十五六岁,容貌秀丽,此刻却面色惶惶。

童氏、李氏等人更年轻些,入府不久,子嗣尚幼或未有,更是惊恐不安。

孩子们被乳母抱着或牵着,最大的钱传琏、钱传玑七岁,嫡子钱传瑛六岁,其余更小,尚在襁褓。

孩子们感受到大人的不安,有的小声哭泣,有的茫然四顾。

众人聚在厅中,目光都集中在吴氏身上。

这位正室夫人平日里待她们宽厚,处事公正,此刻更是成了主心骨。

吴氏环视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她想起刚才钱镒的话,想起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已有了决断。

“诸位妹妹”

她开口,声音清朗,压过了一众凄惶:

“今日之势,想必你们也已听闻。外城已破,牙城孤悬,保义军四面合围。”

众人脸色更白,陈氏颤声道:

“姐姐,那那我们怎么办?”

吴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

“无非三种结果。”

众人屏息凝听。

“要不,一捧大火,玉石俱焚。”

几个侧室倒吸凉气,孩子们似乎听懂了“死”字,有的吓得往乳母怀里缩。

“要不,退守内庭,据屋而战,直至最后一兵一卒。”

胡氏忍不住道:

“姐姐,那孩子们”

吴氏看向孩子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复坚定,继续道:

“要不,便是委曲求全,以待天时。”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委曲求全意味着什么,在这乱世中,她们这样的妻妾必要受辱。

吴氏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提高声音:

“今日,内庭之事,由我担当。你们可有异议?”

陈氏、胡氏等人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头:

“听凭姐姐做主。”

“好。”

吴氏点头,语气转厉:

“那么我便下令了。”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素衣如雪,却自有一股凜然之气。

“若牙城被破,敌军攻入内庭………………”

吴氏一字一句,声如金铁:

“每个人,都要拿起武器,决战到底。”

“武器?”

童氏惊道:

“我们我们哪会”

吴氏看向侍立一旁的几名年长侍女:

“不会,便学。簪子、剪刀、瓦石,皆可为兵。”

“入我钱家门,可死不可辱。

“便是死,也要让世人看到,我钱家没有懦弱之人!”

几个侧室被她的气势所慑,重重点头。

接着,吴氏继续道:

“至于孩子们”

她看向那些懵懂的孩子,声音微颤:

“我会妥善安排。由可信老仆送他们出去!”

“他们还小,夫君的荣辱还没到他们来背负的时候。”

陈氏泪流满面:

“姐姐”

吴氏不理会,继续冷声道:

“至于我自己………”

她昂起头,目光决绝:

“自是与你们一道去极乐之世,在那边,我们一家再团聚!”

“姐姐!”

众人惊呼,有些更是止不住在哭。

吴氏却已恢复平静:

“都回去准备吧。换上简便衣物,藏好利器,安抚孩子。等待最后的时刻。”

众人含泪应声,各自退去。

厅内只剩下吴氏和她的贴身侍女。

侍女低声道:

“夫人,你真要”

吴氏望向窗外,天际已露曙光,牙城外的厮杀也渐渐落下。

“去把夫君的横刀取来!”

她忽然道。

侍女一愣:

“夫人?”

“取来。”

吴氏语气不容置疑。

侍女只得去取。

那是一柄精致的百炼横刀,刀身雪亮,是钱锣被封为杭州刺史时,由当今天子所赐,一直供奉在内堂,从未真正用过。

吴氏接过横刀,握在手中。

刀柄冰凉,但她握得很紧。

她走到院中,挽起衣袖,利落地盘起头发。

晨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

吴氏凝视着手中的刀,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父亲是浙西观察判官吴仲忻,文官出身,却常对她说:

“女子亦当有刚骨,乱世之中,柔不能存。”

她深吸一口气,怒喝一声,挥舞起横刀。

刀光如雪,划破晨空。

可因为不会收力,吴氏整个人都被这一刀带了过去。

但她并不气馁,而是又比划着,这一次更加小心。

这时,一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仆役匆匆跑进院子,气喘吁吁:

“夫人!夫人!前堂前堂好像有决定了!”

吴氏收刀,平静问道:

“什么决定?”

仆役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副使副使好像要要开城……………”

“他们派出了人,在和牙城外的保义军谈条件。”

“什么条件?”

“保全夫人和孩子们!”

吴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她将横刀递给侍女:

“收好。”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袖口褶皱,对待女道:

“去告诉各位夫人,努力活下去。

“活下去?”

侍女茫然。

吴氏惨然一笑,说道:

“从兄他们为了我们,为了婆留,可以选择忍辱负重,我们又如何能轻率去死呢?”

“罢了!这都是命!只希望我们和婆留真有那缘分。”

说完,她转身走向佛堂,背影挺直如枪。

晨光中,那素衣身影,竟比男儿更显刚烈。

内庭已定,只待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