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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 :征人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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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家人,现在恐怕和田氏一样,在焦灼地等待,在绝望中期盼。

抚恤肯定会发,但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这些家庭怎么过?

黑郎又看了看竹箱,盖大瓦房的计划,恐怕要往后推一推了。

他粗略算了算,如果只盖一间结实点的砖瓦房,带个小院,剩下的钱,还能匀出一些。

他咬了咬牙,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个早就分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碎银和几百文钱。

这是他原本打算留给奶奶零花和应急的。

“奶奶。”

黑郎对正在灶台边摸索着准备做早饭的周婆婆说:

“我出去一趟,去附近几个兄弟家看看。”

周婆婆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下,轻声问:

“是……那些没回来的?”

“嗯。”

黑郎低低应了一声。

“去吧,应该的。”

婆婆叹了口气:

“多带点钱。人没了,钱再多也换不回来,但活着的人,总得过日子。”

黑郎鼻子又是一酸。奶奶虽然眼睛瞎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背上那个小布袋,出了门。

营田所不大,阵亡的一百一十四名袍泽里,有八个人的家就在这附近。

黑郎一家一家地走。

第一家是王五郎家。

王五郎战死时,家里有老娘和一个小妹。

其实他们这个所的基本家家都这个配置,家里的老爹作为壮口,早被草军给扫走了。

黑郎去时,他老娘正坐在门槛上发呆,小妹在院子里喂鸡。

黑郎没进去,把一小串钱和一块碎银从缝里塞进去,放在窗台上,敲了敲窗框,转身就走。

屋里传来小妹的惊呼和老娘颤巍巍的问话声,黑郎已经走远了。

第二家是刘驴货家。

刘驴货是个光棍,家里只有一个老父亲,腿脚不便。

黑郎去时,老头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吃力。

黑郎帮他把柴劈完,留下一小袋粟米和一点钱,说是“营里兄弟凑的”,没等老头多问,就告辞了。

第三家、第四家……黑郎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每一家,都是破碎的,都是靠着一点微薄的希望和更沉重的绝望撑着。

他留下的钱物不多,但至少能让她们在抚恤发下来前,不至于断炊。

最后一家,是陈狗驴家。

陈狗驴,就是那个才十八岁、攒钱想娶村头青梅竹马的少年。

他战死时,黑郎就在不远处。

狗驴死得很惨,被敌军猛将一把铁锏砸碎了脑袋。

狗驴家更穷。

两间快要倒塌的土坯房,墙破得四处漏风。

黑郎走到院外时,正好看到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少女,提着一个破木桶从屋里出来,要去河边打水。

少女很瘦,脸色蜡黄,但眉眼清秀,正是狗驴常挂在嘴边的“竹马”,叫小莲。

小莲看到院外站着个穿军袍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黑郎认得她。

出征前,狗驴偷偷带他去看过小莲,指给他看,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和羞涩。

那时的小莲,虽然也瘦,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没了,只剩下惊惶和麻木。

黑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狗驴托我照顾你?他凭什么?

说狗驴是英雄,死得光荣?那能换回狗驴的命吗?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最多钱的小布袋,隔着破,用力扔进了院子里,然后转身就跑。

“哎!你……”

小莲在身后喊了一声。

黑郎头也不回,瘸着腿拼命跑。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小莲的眼睛,不敢听她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黑郎一口气跑回家,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砰砰直跳,脸上火辣辣的。

周婆婆摸索着走过来,轻声问:

“都送到了?”

黑郎点点头,又想起婆婆看不见,低低“嗯”了一声。

“心里难受?”

婆婆问。

黑郎没说话。

“难受是会的,婆婆的儿子、孙子没了后,也是这样的。”

说着,婆婆在床边坐下,摸索着拿起一件破衣服缝补:

“你难受说明心里还有他们,还把他们当兄弟。”

“这世道,能记住死人,能惦记活人,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黑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随后又慢慢走到竹箱边,看着里面剩下的财物。

盖大瓦房是别想了,但盖一间像样的砖瓦房,带个小院,应该还是够的。

再养几只鸡,一头猪,等抚恤和赏赐发下来,或许还能再买头小驴。

奶奶一间房,自己一间房。以后……以后要是娶了媳妇,也有地方住。

娶媳妇……黑郎脑子里忽然闪过小莲那张惊惶的脸,又闪过田氏憔悴但依然难掩风韵的身影。

黑郎猛地甩了甩头,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要脸!”

他在心里骂自己。

兄弟刚死,尸骨未寒,自己却要开始照顾起嫂子了!

不过这一番事后,黑郎也越发觉得,该成家娶媳妇,最重要就是要有孩子。

他不想和之前那几个兄弟一样,死都死了,连个能荫庇的后人都没有。

越是在战场上见多了生死,越是对传宗接代有强烈的渴望。

因为,没准后面自己也会战死。

所以现在,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生几个孩子,把日子过起来,这样自己就算战死了,也无憾了!

而这个时候,婆婆也察觉到了孙子的烦躁,停下手中的针线,轻声说:

“你这次休沐回来,尽快托所长去帮你说个亲,家里短一点没什么,这亲事要赶紧办起来。”

黑郎低下头,点了点头:

“奶奶,我晓得的。”

那边婆婆顿了顿:

“至于田氏……”

“她是个苦命人,但也是个要强的人。你帮她是情分,但别让人说闲话。等过段日子,她心情平复些,营田所里大家伙一起帮衬着,总能熬过去。”

“嗯。”

黑郎闷闷地应了一声,出了房间。

婆婆不再说话,继续缝补衣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黑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孩童的嬉闹声。

营田所里,那些有男人回来的家庭,已经开始升起炊烟,飘出饭菜的香气。

嗯,找个媳妇,生娃!把日子过起来。

为了奶奶,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也为了自己。

他站起身,对屋里的婆婆说:

“奶奶,我出去劈点柴。”

“哎,去吧,小心点手。”

走到院子,黑郎拿起斧头,走到柴堆前,他挥起斧头,用力劈下。

木柴应声而裂。

休沐结束就去找都将说亲,问问他认识哪些好姑娘。

他黑郎,要娶媳妇!

生他个十个八个!

劈了一地的柴,黑郎分别背了一些送到了邻居们那边,感谢他们对婆婆的帮助。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在这个小小的营田所,这些来自濮州地的营田户们,正是靠着这样抱团取暖才挺过一个个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