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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落地,整片童趣的涂鸦天地,在两人心底彻底褪去了荒诞感,只剩毛骨悚然。
阿格莱雅怔然环视四方,眼底余震未消:“众生集体入梦?那这片世界的一切……”
“皆非真实,却又皆是真实。”
周牧接过话音,眸光沉静地拆解这片相位空间的底层规则,耐心解惑。
“支撑这片梦境天地运转的本源,叫做忆质。”
“它是众生沉睡时逸散的潜意识碎片、记忆残响、心念涟漪、虚妄幻想汇聚成的特殊能量。无形无态、无质无量,却能构架世界、衍生万物、塑化规则。”
阿格莱雅微微蹙眉:“忆质?纯粹由心念记忆凝成的能量……可以改变世界?”
她很难想象,这种虚无缥缈的精神残响,能拥有重构一方天地的力量。
周牧没有多做解释,直接抬手轻展指尖。
一缕微不可察的透明流光自指尖溢出,轻轻触碰周遭虚空。
下一瞬,天地剧变。
原本孩童简笔画勾勒的太阳、线条僵硬的林木、大头涂鸦的走兽、油画堆叠的湖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蜕变、重塑。
稚嫩失真的线条被抚平,浓烈怪异的油画色块被糅合归一。
天光变得温润澄澈,朝阳凌空、云海舒卷;林海苍翠葱茏、枝干纹理清晰;湖面波光粼粼、风过涟漪层层;林间走兽生灵形态自然、栩栩如生。
短短一瞬,这片荒诞诡异的涂鸦梦境,被忆质的力量随手改写,化作了一方山清水秀、天朗气清、近乎完美的真实人间天地。
万物规整,道法自然,看不出半分虚妄破绽。
阿格莱雅瞳孔微缩,彻底被这股力量震撼:“仅凭心念忆质,便可颠倒地貌、重塑天地……太不可思议了。”
“这就是梦境的特权。”
周牧收回指尖,轻声道,“忆质随念而动、随心而变,在这里,想象即是规则,心念即是现实。”
“想要找到周萤,无需寻路,也无需探迹。整片梦境的核心,便是意志最凝练、忆质最活跃的地方。顺着忆质潮汐最汹涌的方向前行,便能抵达她的所在。”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微微一顿,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似藏着一丝未曾说破的隐忧。
敏锐的阿格莱雅瞬间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异样:“你似乎还有顾虑。”
周牧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压下心底莫名的不安。
“无事,或许是我想多了。”
话音落下,她眼底全知权柄悄然铺开,穿透层层梦境帷幕,瞬间锁定整片空间忆质最沸腾、最集中的核心方位。
“在正前方。”
两人不再停留,抬步向着忆质潮汐涌动的深处前行。
仅仅踏出数十丈距离,眼前的空气骤然如水波般褶皱、扭曲、碎裂。
一层无形的梦境屏障被两人轻松突破,眼前场景轰然改换。
原本青山绿水的澄澈天地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极尽奢靡、金壁铺地的恢弘大殿。
殿内烛火摇曳、暖香氤氲,罗幔垂落、轻纱漫舞。
正中卧着一名俊美无俦的男子,眉眼温柔,身姿挺拔。四周环绕着数十名身姿窈窕、容貌清丽的少女,笑语嫣然、依偎环绕,一派靡丽喧嚣的绮丽景象。
正是人间最极致的春宫幻梦。
阿格莱雅眉头瞬间蹙起,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周牧。
却见周牧神色肃穆凝重,没有半分松懈,眼底沉沉落着一丝已然应验的无奈。
“果然,最麻烦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什么意思?”
“这片众生梦境,不是单一静止的。”
周牧望着殿内靡丽虚妄的梦境,缓缓道出最棘手的核心规则。
“这里堆叠容纳了翁法罗斯所有生灵的梦。过去的残梦、当下的正梦、未来的预梦,层层叠叠、交织嵌套、永不落幕。”
“每一片场景、每一幕画面,都对应着一个鲜活生灵的潜意识。”
“我们在外力干预、出手破局、动用力量改动梦境的瞬间,会直接震荡对应的梦主精神。”
“力道轻微,会让人梦魇缠身、心神耗损;力道稍重,便会造成不可逆的精神崩毁、记忆错乱、神魂溃散。”
阿格莱雅心头一凛,瞬间彻懂。
原来眼前这片荒淫绮丽的虚妄景象,从不是刻意营造的陷阱,只是某个凡人最直白、最赤裸的潜意识幻梦。
身在别人的梦中,一举一动,皆可伤人。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她立刻收敛所有气息。
“无解。”周牧语气沉定,“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踏入众生梦境的一刻,我们便束手束脚。接下来全程只能敛力潜行、不动术法、不摧规则、不惊忆质,绝对不能动用任何高强度力量。稍有不慎,便是万千凡人神魂受损。”
阿格莱雅沉默不语,有些惊悚于此间诡谲,片刻才道:
“我明白了。
两人不再多言,敛尽周身所有气息与灵力,默默穿越大殿绮丽春梦。
踏出这层幻境的刹那,眼前场景再度轮转切换。
层层叠叠、光怪陆离的无数梦境,在两人前路不断展开、更迭、湮灭、重生。
有的世界是纯粹浓烈的油画堆砌,万物没有线条轮廓,只有无边无际冲撞视线的浓烈色块。
有的世界是错乱失真的马赛克拼图,天地破碎、万物割裂,一切生灵景物都是斑驳闪烁的像素碎点。
有的世界是凌乱无序的几何线条,山河是直线,流云是曲线,生灵是交错折线,全无常理。
也有凡人最寻常的奢念,开尽后宫、坐拥繁花、登临极位、万古独尊;
更多的是毫无逻辑、毫无意义的零碎片段:无人对话的空荡街巷、无声开合的门窗、不断重复的单一句呢喃、漫天游离的抽象神经线条。
周牧轻声为她解惑:
“众生凡梦,大多无宏大天马行空。凡人的梦境,本就是潜意识的碎片堆砌、日间杂念的回放、脑神经无序放电的结果。杂乱、零碎、重复、无章,才是常态。”
“明白。”阿格莱雅点头。
又是漫长的跋涉。
荒诞、离奇、唯美、破碎、诡异的梦境接连浮现。
好在两人早已知晓,这片梦境时空与外界现实彻底流速脱钩。
外界一日,此地或许百年、或许一瞬。无需顾虑时间流逝,只管稳步前行。
不知穿过多少层虚妄幻梦,踏过多少片破碎天地。
直到某一步踏出的瞬间,周遭所有杂乱梦境尽数骤然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