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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正堂。
天已经大亮,众将枯坐一夜,虽各有心思,却无人敢表露。
陈牧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盏。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用指节轻叩桌面,发出均匀的声响。
高澄进来时,脚步声急促而沉重,他躬身呈上那几封信和那份名单,凑到陈牧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牧接过信,一封一封看完。
堂中落针可闻。
张倚坐在下首,额头上又沁出汗来,他抬手擦了擦,心中不停地念叨着满天神佛。
“阿弥陀佛保佑,无量天尊……”
女真人太阴险了!
若不是总督大人英明,此刻被抄家的,就是他张倚了。
陈牧终于将信放下,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带曹世功。”
曹世功被押进来时,衣甲已被剥去,只穿一件素白中衣,往那一跪,形貌颇为萧索。
一夜之间,这个精瘦汉子的两鬓竟生出几缕白霜。
“曹世功”
“末将在”
陈牧看着他,此刻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从戎多少年了?”
曹世功喉头滚动了一下:“......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也就是本院在襁褓之中时,你就入军伍了,二十三年呐”
陈牧又重复了一遍,叹道:“洪德十年袭职,从试百户做起,一步一步打到游击将军。景运二年,你率三百人夜袭蒙古大营,斩首二十六级,自己也身中两箭,是陛下特意下旨褒奖的悍将。本院上次回京,陛下甚至还提起过你,说再等几年,你也不失封爵之列。”
曹世功没有接话,只是双眼紧闭,把头垂得更低,
“景运四年西辽河兵败,你能活着回来,本院以为是天佑忠良。古勒之战你身中数箭仅以身免,本院以为是壮士不死。后来让你到抚顺当个守备,是想着你养好伤之后再立大功,终有一日能重领一军,不使得李广难封之憾事,重现我大明”
陈牧的声音忽然拔高:“可你做了什么!”
他将那份名单以及证据,一股脑摔到曹世功面前。
“这份名单若是送到吴勒手上,一旦被拖下水,沿边数百里防线形同虚设!你曹世功对得起谁?”
曹世功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嘴角却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部堂问得好,末将对得起谁?”
他环视一圈堂中诸将,声音沙哑而尖锐:“西辽河一战,末将率本部断后,三千弟兄打得只剩四百,两百四十二位家丁更是几乎悉数战死。古勒之战,京营撤的飞快,末将身中三箭仍协同与戚家军拼死断后,战后却落得一个不战自溃的污名。”
“末将心中愤恨,铸下大错,如今悔之晚矣,甘愿伏法,唯愿部堂念在末将祖上有些微功,饶过家中老母,同族兄弟,此事是末将一人所为,他们实不知情啊”
说到这,曹世功一个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求部堂开恩”
到底是军中袍泽,此情此景,其行令人愤恨,亦情又令人垂怜,张倚心中犹豫一番,起身道:“部堂,曹世功既然主动认罪,且曹家为国戍边多年,父祖多人战死沙场.........”
陈牧抬手止住了张倚的求情,闭目长叹一声,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漠。
“曹世功,事到如今,你竟还不肯说实话”
曹世功抬头,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部堂,末将说的句句是实”
“高千户在你书房里,搜到了一封书信”
陈牧抬手示意,高澄将那书信在其面前展示一番,又交给了张倚几人传看。
此信一出,曹世功登时变了脸色,刹那间脸如死灰一般。
“你的独子曹栾并未战死在西辽河,而是被俘后投敌,现在化名多隆在女真为将”
陈牧盯着他,缓缓起身,脸如寒霜:“你为了儿子,先是出卖了郑国公的兵力部署、出征时间、行军路线,导致郑国公二十万大军在古勒兵败,数万人战死。如今你故技重施,竟又想打抚顺的主意”
“你有何面目求本院开恩?”
“你可知你曹家那为国战死的父祖先人,九泉之下,亦为你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