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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众皆色变。
这倒不是都心虚,是慌,是怕,更是隐隐的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无他,张倚这话等同于自请抄家,而官这个东西,有几个经得住彻查的?
别的不说,就说“忠字当头,义字为先”的陈牧,这位满打满算当了四年官,年前苏青橙清点家底,发现家中光银票就不下六十万,其他田庄地产,古玩字画,金银玉器,奇珍异宝更是无数。
这其中有晋安商行的分红,有皇帝的赏赐,有苏振走私的利润,有各种或明或暗的礼物,就是没有一两是朝廷发下的俸禄。
一两都没有。
总督大人为官至今,罚俸就没停过,一直是靠“忠”字坚持,自费当官的。
张倚还跪在地上,额头一片青紫,那是方才磕头磕出来的。
陈牧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听见瓷盖碰在碗沿上那一声清脆的响。
茶是去年的,入喉微苦。
陈牧放下茶盏,看了张倚一眼。
“张参将,起来说话。”
“部堂……”
“起来。”
陈牧头不抬,眼不睁,语气更是不容置疑:“本院还没到要抄部下家才能审案的地步。你所言无非是想以此证清白,但你想过没有,今日抄了你张倚的家,明日是不是要抄李把总的家?后日是不是要抄王千总的家?抚顺关几十号数得着的武官,人人都自请抄家以证清白,这关城还守不守?军心还要不要!”
张倚的嘴唇动了动,默然起身。
众将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轻松。
总督大人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哪怕其中有人通敌卖国,也不搞株连,不翻旧账。
陈牧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些:“碟子的口供摆在这里,进了将军府是假,但进城是真。接头人不是张倚,那就是另有其人。这个人,今天就在抚顺。”
他将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堂外渐沉的暮色里,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今日天色已晚,诸位不必回营了。张参将,劳你吩咐厨房备几桌便饭,诸位就在这将军府正堂将就一晚,也都想想有什么线索,可以协助本院查清此事。”
张倚愣了一瞬,立刻会意,转身吩咐亲兵去备饭,众将大部心有一丝怨言,却也无话可说。说是留饭,那是体面,按朝廷下放给总督大人的权利,完全可以便宜行事,暂时将他们尽数拘押而不需上报兵部。
陈牧没有再理会堂内的暗流涌动,朝高澄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来到廊下。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将军府里的灯笼被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人影。
“高千户,那两个碟子在醉月楼待了多久?”
“回部堂,从进城到申时,少说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陈牧重复了一遍,目光沉沉的:“醉月楼那种地方,正是消息集散之地,人多眼杂之所。那俩碟子性子谨慎,选在那里落脚,必不是偶然。他们待在醉月楼,绝不只为了吃顿饭。”
高澄眯起眼睛:“部堂的意思是,醉月楼里可能有吴勒的人?是否需要末将这就去抓人”
陈牧摇了摇头:“都是本院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贸然行动必然打草惊蛇。今日这么大动静,那俩碟子被押着招摇过市,若城中真的有暗桩,必会不顾一切去通风报信。”
陈牧转身看向高澄,声音压得极低:“今晚宵禁之后,若有人从醉月楼出来往城墙方向去,立刻拿下。”
“末将遵命”
高澄抱拳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