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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落黑时分,严世蕃从海淀游玩回家,听到母亲叙述父亲面君归来就躲进书房,不禁大惊,赶紧下到厨房端了热着的饭菜进入书房请安。
书房里没点灯,昏暗中只见严嵩呆呆坐着,双目无神,眼睛看向桌上一个盒子。
严世蕃一进屋就跪下,双手高举饭盘,膝行几步上前,眼中垂泪道:“父亲,请保重身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管有什么事,请父亲吃过饭再与孩儿说来。”
此时严嵩之妻欧阳氏亦跟着进屋跪下,含泪劝夫君进食。
欧阳氏以贤惠着称,严嵩对其敬爱有加,两老夫老妻伉俪情深,一生相濡以沫。严嵩见状,赶紧上前扶起欧阳氏,反过来温言劝慰道:“我只是心情郁闷,现在已经好多了。娘子且先回去,我与世蕃有正事商议,有他侍候即可。”
待欧阳氏带上门离去,严世蕃点起蜡烛,给父亲摆好饭菜,站立一侧恭敬问道:“父亲,可是今日面圣,有不妥之处?”
严嵩把今日仁寿殿中情形大致叙述了一下,又道:“为父之前帮助睿宗入太庙、配享上帝,还是说得过去的。人子为父母尽孝心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不为过,所以群臣只敢背后嘀嘀咕咕,不敢指摘圣上与我。
但今日为父所作所为,恐怕要不齿于士林了。想到几十年清贵名声毁于一旦,是以哀伤。”
严世蕃却笑道:“孩儿还以为什么要紧之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
自小到大,父亲所言,孩儿无不听从;若是父亲有恙,孩儿为父试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些做臣子的,不感恩天子抚育万方,却自以为考上科举当上大官全凭自己的本事,听到天子称呼他们为先生,便生出与天子平起平坐的妄念!
父亲往后侍奉圣上要更加诚心诚意,不必理会他人的闲言碎语!如今先趁热吃过饭吧!”
听儿子这么一说,严嵩心情大好,抓起筷子开始进食,口中道:“你再去厨房做一道米酒冲蛋花过来!”
另一个巷道里的首辅宅邸,夏言怒气冲冲对徐阶道:“严介溪何其无耻!我当初瞎了眼,怎么把他提上来了!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徐阶冷静道:“夏前辈,以晚辈来看,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上次巡海御史起复朱纨,这次毛伯温举荐张岳主政安南,众所周知,此三者能出人头地,莫不是杨植托举起来的。
圣上以小支入大宗,自然想着干一番事业以比肩成祖。
土鲁番、哈密、安南、日本都是变易王室,为何偏偏圣上只为安南王室出兵?还不是因为成祖征过安南!
嘉靖二年,圣上意图未显之时,杨植便在殿试策论写‘北守南攻、收复安南’,两人一拍即合,杨植这才得以步步高升。
严阁老好端端的为何提议夺情起复朱纨?他肯定不是光风霁月,一心为公,而是与杨植结成了同盟!
严阁老认为,圣上还是会起复杨植的,他顺水推舟投圣上所好,想的是自己致仕后,将儿子严世蕃托付给杨植!
这就是圣上、严阁老、杨植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夏言被嘉靖折磨了一年,早没了动不动就训斥他人的心气。他示意徐阶喝口茶,静静地听徐阶分析。
“去年南巡归来,圣上当众斥责你,停了你的首辅之职,削了你的上柱国爵位,收回御札银章,后经众人劝解才让你回归文渊阁。
当时夏前辈上疏谢恩云:微臣做的是孤臣,被小人怨恨,他们造谣中伤于我。又被圣上斥责,还用朱笔修改涂抹你的奏疏。
圣上要的是孤臣,一条道走到黑的帝党!
夏前辈不是孤臣,自然成不了帝党。朝臣中被千夫所指没有退路的,只有严阁老、杨植!
圣上需要帝党。严阁老、杨植出发点虽各异,但他们也想做帝党。双方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徐阶一番分析丝丝入扣,夏言顿时感到如山的压力:当面之敌是皇帝、阁老,再加上一个随时可能被起复的侍郎,自己哪里还有拨乱反正、力挽狂澜,将大明从末世之中拯救出来的希望?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我看谶诗中凡鸟,不是指子升你,倒更像是圣上、严嵩、杨植!
此三者皆是才华横溢人中龙凤,所以称为凡鸟;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说的就是他们仨,完全符合!
今主上昏庸,重用奸佞,与忠直之士离心离德;辽东东虏、东南倭乱,刀兵四起;朝廷与民争利,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时令不正,灾害频繁,民不聊生还想着开疆拓土!
上天示警后仍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浑不知末世正悄悄来临,哀哉!”
徐阶见夏言痛苦,又道:“秋收之后,辽东又要出兵讨伐东虏,可能未必能胜。
辽东若取胜,对首辅没有影响;辽东若败了,对首辅来说反而是好事,一可以换上自己的人,二可以劝谏圣上改弦易辙。”
夏言不相信辽东能再败,问道:“为何子升说辽东可能再败?”
“甘肃人口不如华亭一个县的多,亦是汉胡杂处,各城市相距甚远,无法互相接应,而且中原补给甘肃困难。
但甘肃只要有边警,立刻盘查、拘留、驱赶胡人,所以一直未曾失地。
辽东做不到隔绝汉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的事,坏就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