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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巡按转过脸,挥挥手道:“你去办吧!”
指挥使得令,对着城下难民喊道:“你们稍安勿躁!我们马上给你们送去食物,你们吃过休息一下,再向西走个一百五十六里路去辽阳。”
闻听此言,城门下的难民大声鼓噪起来:“将军,我们的骡马跑了一天,一天没进草料,怎么还能往辽阳城去?
天都快黑了,就让我们进城休息一晚吧!”
说话间,难民中有婴儿大声哭喊起来,一名妇女抱着婴儿扑通跪倒,头不断磕在地上,叫道:“青天爷爷,放我们进去吧,奴家这个孩子路上发着烧,求求老爷放我们进去找个医师看看。”
仿佛受到感染,城外其他的小孩子也大哭起来,所有难民都跪下磕头,口中连声哀求青天大老爷。
胡文举脸有羞愧之色,急得在城墙上来回走。周边的护卫、城头军兵亦是眼中含泪,扭头不忍再看。
“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
本御史身为民之父母,岂有父母见子女溺水被火而不施以援手乎?
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好生安置!”
指挥使还要说什么,胡巡按厉声喝道:“还不快去?”
指挥使只得下到城门口,令军兵开城门把难民接进来。
难民在城内有亲友的自去投靠,没有亲友的被集中安置在空闲军营里。胡巡按来到难民中间,见其情状令人落泪,便召军兵生火造饭、送来被褥,又征医师给难民看病,温言告诉他们官军不久即可收复抚顺。难民死里逃生,个个热泪盈眶,跪谢胡青天。
夜半时分,城头上的值夜军兵懒洋洋地走动着,偶尔探头看看城外荒野。
天空高悬一轮朗月,皎洁的月光下,浑河水轻轻拍打着河岸,哗啦啦向西南流去,河边到处是黑黢黢的树林,树林中时不时传来野狼的嚎叫。
沈阳城内一片寂静,紧张了一天的军民皆已沉睡。辽东巡按胡文举披着大衣坐在书房里给朝廷写奏疏,汇报沈阳备战情况。
“沈阳,辽东之重,有甚于辽阳也!国朝经营沈阳百五十年,铸就坚城。城内兵多粮广,外有沈河、浑河之险,可谓永远攻不破的堡垒。
鞑虏人少、无甲,其所恃者,惟强弓快马,来去如风偷袭即逝,不足道尔,以沈阳之兵即可收复抚顺。
臣三日后整军,以车阵先导,灭此朝食……”
胡文举巡按辽东,从广宁、宁远走到沈阳,跟朵颜三卫打过几仗,对鞑子熟悉得很。
鞑子虽悍不畏死,但各个方面与明军的差距甚大。他们不但没有攻城能力,更没有守城能力,至于野战简直就是笑话。明军只要列好阵势,用火炮一轰,再家丁出击,朵颜鞑虏没有不逃的。
怕就怕明军深入敌境,未等列好阵势就中了埋伏。
胡巡按想到此处,拿来辽东舆图,仔细琢磨女直东虏会在抚顺哪个山口设伏,或是抢了抚顺后,不等官军到来就逃回深山老林去了。
四更天时刻,沈阳城内突然有上百处燃烧同时起来,军民在烈火中被惊醒,沿着街道乱跑。
火舌吞噬着一座座木质建筑,烈火在一条条街区漫延开来,很快就来到城北察院及指挥使衙署等办公区。胡文举跑到街道上,正要去指挥军兵救火,只听得街上有人大喊:“鞑子进城啦!鞑子进城啦!”四处传来兵刃撞击之声。
一队军兵护卫沈阳卫指挥使找到胡文举,两人紧急商量了一下,认为鞑虏不可能进城,都是居民恐慌之下传谣,不如先去东城军营收拢军兵再做打算。
两人骑上马,护卫前头开路向东门赶过去,沿途有人发了疯似的拿着刀枪乱砍乱杀,街道上都是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军民。
好不容易来到东城,身后火光已映红了半边天空。胡文举远远看到城门洞拥挤着无数的人,人人都想着先逃出城去。
胡文举急得大喊大叫,声音却犹如小水珠滴入浑河泛不起半点涟漪。他眼睁睁看着东城门不知被何人打开,乱哄哄的人群发一声喊逃出城去。
失去理智的军民如同潮水般从胡文举身边流向城外,渐渐地人流稀少起来。胡文举一咬牙,正要跟着人群出城整顿秩序,身边的指挥使突然栽下马来。
紧接着不知何处射来一丛箭雨,将胡文举及护卫射翻在地。
箭竿是铁桦木的,手指头粗,半人多长,穿透了胡文举的腹部。
胡文举躺在地上,眼望着火红的天空,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从城门口传来,一滴悔恨的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
“他们和我们汉人长一样。我不应该怀妇人之仁,放他们进城的。”
苏州太仓王家府上,刘羌栋、许栋对着浙闽几家怒吼道:“投,投个屁!如今不但抚顺、铁岭丢了,连沈阳也丢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到这个点你们还要去辽东开矿,不怕钱扔进去打水漂?
我们的钱都是每天吃盐豆省下来的!徽商、凤阳商社听到辽乱,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说幸好没投。
老王、老钱,你们说说看?”
闽县林家不慌不忙,笑着展开一张舆图道:“凤凰城、铁岭、抚顺、沈阳失陷,这不正好?朝廷不用发探矿证、采矿证,收不成矿税了。
食色性也!商业和饮食、男女一样,是世界上最纯粹的活动,有需求就有市场,有管制就有走私。赚钱是人的本能,做生意无关敌我,无关华夷。
杀头的生意有人干,赔本的买卖无人做!打仗不碍事的,女直也要吃饭。
我们又在辽东、奴儿干勘探出了几个新矿脉,投多少钱都不够!
福建的闽铁园区又扩张了,你问问太仓的苏铁急不急?”
太仓王家、常熟钱家在一旁道:“刘前辈、许朋友,好像是这样的,这段时间从辽东运来的煤、铁不见减少。
我们寻思着还是要投资上游产业,一条鱼从头吃到尾。”
刘羌栋、许栋告一声罪,去旁边商量了半天,回来说道:“我们还是要去辽东再看看。要投可以,运煤铁的钱由我们来挣!”
大家哈哈大笑,侯官郑家道:“那是自然!倭寇那边我们去说,让他们把辽东到吴、浙、闽的航线让出来。”
刘羌栋、许栋笑道:“那就好,你跟倭寇说说,出售一部分海船连同水手给我们,我们也做海上生意,去真腊、暹罗、身毒、天竺。”
“还用买海船?眼下就有现成的,龙王庙造船厂那么多海船呢!叫东虏赶走明军,你们去接收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