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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二月中下旬,春天才迟迟来到辽海大地。辽海大地上交织纵横的江河,蒸发出腾腾的雾海。
云雾缭绕中,伫立在山脊上边墙两边,开满了黄刺玫和杜鹃花。
白鹭从树林中腾空而起,掠过凤凰城郊的原野,在阳光下它们的翅膀熠熠生辉。军户们背着柴火从树林里出来,小孩跟在大人后面互相打闹,又被五彩斑斓的野鸡吸引,大呼小叫地追在后面。
凤凰城守备李汉站在城头,放眼四望春光明媚,不禁心旷神怡。
到处尽逢欢洽事,相看总是太平人。
凤凰城是辽阳的重要屏障。凤凰山前后是女直出没的重要通道,距辽阳三百余里,其间土地广漠,一向不设烽堠。
成化年间,一来为抵御女直在东南方向的入侵掠夺,二来为方便朝鲜使臣的往来,朝廷决定在距凤凰山西北十五里的地方筑一城池,名曰凤凰城,驻骑兵一千名;又在距城西六十里筑立一堡,名镇东堡;距镇宁堡西北六十里再筑立一堡,名镇夷堡,两堡各驻军五百名,以为凤凰城犄角。
成化犁庭后这么多年下来,凤凰城大体上平安无事。明军剿灭建州卫董山部时,照例会征调其他女直部落,这些女直部因功得以内迁,遂在凤凰城周边定居、耕作,与汉人军户逐渐通婚。
大明军制,内迁的女直、蒙鞑亦编入军户,向兵部上交豆麦、马牛,被抽丁当兵。明军一般称他们为鞑军。
虽然有鞑子加入明军,但太平日久,账面上凤凰一城两堡应有两千驻军,实则只有千余。
猫了一冬的通古斯女直各部,如同惊蛰后的虫子、冬眠醒来的野兽,开始活动起来。
东北方向,一小队女直人远远高举双手打马而来。李汉认得为首之人乃是建州卫的一名指挥使。
指挥使满面春风来到凤凰城前跳下马来,朝着李汉抱拳道:“李将军,我们女直诸部明日在凤凰关口做一场大型集市,大约有三千人参加。”
女直诸部一年当中不定期在凤凰关前开集市互相交易,已成常例,明军也会去赶集的。
李汉一口答应下来。女直指挥使见李汉爽利,挥手让后面的侍卫卸下山货,笑容可掬施礼告辞。
次日一大早,日头刚刚升出地平线,四面八方的女直就骑着马、赶着车来到凤凰城下,至寅时已有一两千人。他们拖家带口男女老幼,在凤凰关前的平地上就地摆上各种物品,牵来马匹,人人面带笑容大声吆喝起来,一时间凤凰城下热闹非凡。
守备李汉面朝东方,眯着眼睛看了会集市,见城关下女直烤上一条条鹿肉,摆上一堆堆的猴头菇,冲着城头挥手,便对身边的指挥佟恩道:“打开关门,放商人、军兵、家属去赶集吧。”
佟恩是辽东老女直佟氏家族的,他仔细观察了集市,对李汉道:“鞑子性情狡诈凶悍,他们这次来的人也太多了,若是集市上有冲突,咱们的人会吃亏的,救都救不出来。”
李汉满不在乎道:“人多顶什么用?咱们的大炮又不是烧火棍。鞑子敢造次,一炮轰他娘的,再派马军出城砍他们!”
佟恩不好说什么,下去传令打开城门。关内的货郎、军兵、小孩早已守候在门洞里,见城门打开吊桥放下,纷纷推货车、提篮子,欢呼着向城外集市走去。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城里居民已走出去大半,关外的鞑子也越聚越多,集市扩大到护城河边。
佟恩隐隐觉得不对劲,对李汉道:“守备大人,唤咱们的人回来吧?今天鞑子太多了,人多容易生事!”
这么多人出了关,一时半会很难叫回他们。李汉看着集市犹豫不决,正待下命令放号炮时,距吊桥最近的一伙女直人,突然从大车里抽出了长刀,冲向城门口。
嘉靖七年抚顺通番之乱,抚顺关守军与盖州卫某千户所互换防区。当年盖州卫百户张永芳来到抚顺扎根,很快就在当地纳了两名小他二十岁的女直女子为妻妾,生下四子三女,又于前年升为抚顺守备。
对于张永芳来说,他的年龄也大了。若无意外或重大战事,他将以指挥同知或指挥佥事的官爵退休,让儿子顶替上来。
又是一个美好的春天,张永芳起床后例行检查防务,走上抚顺城头巡视一圈。
站在城关门楼上向关外望去,太阳照常升起,辽东大地上云雾弥漫,远处的青山秀水朦朦胧胧,一片祥和景象。
经过嘉靖七年的打击,建州女直乖巧了很多。
张永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想着又是平淡的一天,嘴里嘟嚷道:“最好女直不要多事,不要寇边,让老子平平安安退休。”
一城三堡的防务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走了一圈已是临近傍晚,张永芳下了城头回到家中,两名女直妻妾姐妹早已做好饭菜等着他。
女直人是母系社会,氏族的女性才是核心资产,传宗接代的主力,氏族的男性只是力工。所以张永芳这一妻一妾还挺能来事,应酬得体;人说“美人三分龅”,女直女人不像蒙古鞑女大饼平脸,而是细眼长脸凸嘴,看起来还挺周正妩媚。张永芳这十二年过得非常快活,家里的事全交给妻妾做主。
妻妾见张永芳回家,忙迎上去给丈夫洗脸捶背换衣服,再一起来到饭厅给张永芳斟酒喂菜,张永芳好不惬意,和往常一样酒足饭饱。
老夫少妻十二年,张永芳早已力不从心,借着酒劲昏昏欲睡。
妻妾见天色已晚,便扶着张永芳进里屋服侍他睡下。
吹灭蜡烛关上房门后,妻妾将两个人大儿子唤来道:“刚阿泰,哈什库,你阿玛已经睡了,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刚阿泰与哈什库俱是十一岁的少年,生得粗壮,眼睛炯炯有神。听到两位娘亲吩咐做大事,两少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不约而同朝张永芳寝室看去。
刚阿泰迟疑道:“额娘,背叛阿玛,他不会生气吧?”
妻子弯腰抱着刚阿泰道:“大阿哥,我们女直人,只要是氏族女人生的,都是氏族的人。氏族女人不管跟哪里的男人睡,生下的子女就是我们女直人,是我们氏族的,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哪怕再过四百年,我们女直女人跟上海沈氏男、闽县陈氏男生了孩子,孩子都是我们女直人,不是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