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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温和的夕阳驱散了武汉街头的喧闹，市井的秩序开始恢复，码头恢复了运作，在钟楼空灵的钟声里，江面上轮船西去东来。
竹石清回到中山路还有一轮翻云覆雨，但军委会的大会已经提前在珞珈山上的公馆里开始了。
这估计是许久以来各路人马到的最齐的一次。
实际上在互通有无后，关于编制整改这件事，中央、地方、各兵团、各战区严格意义上都必须要做出让步了，因为信息已经完全透明化了，任何主体在这个时候讨便宜的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
会议从晚上七点开到了凌晨两点。
竹石清完事后，安顿好家里，顾不上睡一个完整的觉，立刻驱车赶往军委会，抵达后院的时候，廖耀湘和周绍辉已经在此等候。
“已经散会了，差点吵起来。”
廖耀湘哭笑不得地冲下车的竹石清道。
竹石清摘下闷出一手汗的白手套：“所以是没有吵起来咯？”
周绍辉：“局面控制住了，不过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讨论，至少在战区自主权上还存在分歧，如果按照过去的搞法，战区有督导军政的权力，但刚刚何应钦提到，以后也要发挥区域行营的作用。”
竹石清摸了摸下巴：“哦，那这应该是委员长的意思。”
何应钦现在真是在为西安买单，疯狂充当老蒋的嘴替，然后替老蒋挨最毒的打骂，其实行营发不发挥作用，跟他这个军政部部长有什么直接干系么？白了不就是方便老蒋微操，可惜，这话老蒋只能从别人嘴里提出来。
仨人没聊几句，陈诚主动从外面迎了出来：
“石清，你好久啊，念兹有福气啊！”
竹石清感觉像是被陈诚嘲弄了，他故意阴着脸靠近陈诚，但陈诚已经收起了不正经的样子，领着他往公馆里去，快言介绍道：
“刚刚形成的决议，豫西、豫中以及关东部分地区，新组建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由卫立煌担任，孙连仲任副司令长官。
豫南、皖北、皖西、鄂西北、鄂中地区，新组建第五战区，仍以李宗仁为司令长官，白崇禧兼任副司令官。
苏南、皖南、浙江、福建全境划入第三战区，张发奎任战区司令，上官云相仍为副司令。
第九战区的变化不大，湘北、鄂南以及江西大部都继续由薛岳率领。
此外，陕西建立第十战区，蒋鼎文领衔；
西北组建第八战区，朱绍良领衔，协调马家军；
两广的第四战区具体事务可由12集团军司令官余汉谋代理，但战区司令一职，由何应钦兼任。”
竹石清快速消化着陈诚提到的这些人事任免消息，听到最后忽然怔了怔：“怎么敬之兄还要挂职在四战区？”
陈诚：“委座的意思，两广地区你懂的，不能完全交给地方。”
“好吧，再就是第三战区？现在不是明摆着张发奎和上官云相互相指挥不动么？”竹石清又问。
陈诚吁了口气：“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三战区自从墨三卸任之后，一直都是这样，你又不可能让张发奎直接接手三战区，氛围很微妙啊，健生对三战区的意见是，在第2兵团拆解后，将一部分主力划到浙赣线上，作战区直属预备队归上官云湘指挥。”
“倒也是无奈之举。”竹石清苦笑着微微颔首，“这么看，双方是各退了一步.……取消兵团、整理编制都可以如期推下去，中央付出的代价是，在关键岗位上，给派系足够的份额。”
“是这样。”
陈诚给出肯定的回复，这时候俩人已经走到了会议厅的门口，门开着，林蔚和侍从室的干事们正在收拾里面的残局，陈诚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石清，接下来就是德系兵团该怎么办了。”
竹石清没有怎么迟疑就作出回复：
“我的部队也不会搞特殊，按照战区改制进行安排即可。”
陈诚有些惊讶：“石清你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哈。”
竹石清笑了笑，其实他的所有目的都已经满足了，这时候他出自己都觉得有些臭不要脸的话：“利于国家，利于战事就好。”
陈诚放下心，仍用手敲了两下门，然后带着竹石清走进去，老蒋与何应钦坐在长桌的前边，身后的地图上有好几个鲜亮的红圈，看样子刚刚的会议里大家为了地域划分还是争执不下。
老蒋开门见山地：“石清，恭喜的话我就不多了，刚刚的会议结果，想必辞修在迎你的时候已经了一些，我现在想问问你的意见，德系兵团，后续如何安置呢？”
竹石清：“委座，德系兵团和其他兵团一样，归入战区体系就好了。”
老蒋和何应钦尽皆一愣。
什么玩意？
这么简单？
其实之所以单独会面，就是怕竹石清拥兵自重，搞得中央下不来台，结果……一上来就直接同意了？
何应钦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握住竹石清的手：“石清，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体恤中央，以大局为重，刚刚那场会议绝不至于开五个时之多啊！！”
竹石清泛起一阵苦笑，看何应钦油尽灯枯的脸色就知道把几个中老年人熬的不行。
陈诚这时候向老蒋：“委座，按照现在的战区划分的话，德系兵团隶属第五战区，是不是给设置一个军团建制，让石清直接掌管，否则，岂不是让李白直接调动么？”
“嗯，不过，十几万人的军团么……”老蒋摇摇头，居然为了人多而为难，“这不太好，除去德系兵团，整个五战区也就二十万部队，快要占去半江山了。”
竹石清闻言主动提议道：
“陈长官，委座，其实德系兵团从一开始，就不是编制属性，而是特点属性，就和军内常称呼的川军团一样，无非是因为我们装备德械，采用德式战术战法，并不一定意味着要集中使用，相反，我认为在未来，就和当初调整师的设置计划一样，德系部队遍地开花之时，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
老蒋深为所动：“石清，你讲的好。”
竹石清：“我的意见是，保留29、52、74、199师留守鄂东，皖西一带，那里是与冈村宁次快五个师团对峙的前线，日后也可能是战役爆发的桥头堡，教导总队呢，作为最强的德系战力，应当始终保持在一线的机动位置上，可以在五站区，也可以在三战区，甚至是一战区，四战区。”
陈诚喃喃道：“这样就是全国意义上的战略机动部队，可以直接隶属到军令部、参谋部
何应钦这次没表达反对意见，他在地图上看了一圈：“那教导总队驻防在哪里？武汉么？那就和宪兵司令部冲突了，另外，如果教导总队和石清你刚刚提到的那几个师分开部署，你呢，你到哪边？”
竹石清不假思索道：
“敬之兄，你就莫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咯，这半年我身在前线太久了，如果不是感念委座和诸位长官的栽培之恩，我真的想要休息休息，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我还是希望留在武汉，我听连宣传部都给我留了个位置，那正好，我每周，一半时间待在军令部，另一半时间待在宣传部，至于教导总队么，可以派到湘赣鄂边区去，那里是真正的四通八达。”
其实重点是最后一句话。
老蒋惊疑地问道：“石清，教导总队你不亲自掌理？”
竹石清笑道：“军令部掌理全国的作战部队呢，我何必亲自过去呢，再者，周总队长也是您的学生，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湘赣鄂……嗯，就是那个中德合作基地。”老蒋微微颔首，但很快抬眉看向竹石清，“我个人很支持在湘赣鄂筑起一座抗战堡垒，但，如果中德合作因为国际形势而中道崩殂，那我只能表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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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突然引向了“慕尼黑会议。
的确，所有和战争相关的国家都在密切关注着由另一个欧洲光头墨索里尼牵线而举行的这场四国会议，在整个九月，英法德以及捷克斯洛伐克围绕苏台德地区已经拉扯了十几轮，什么会谈公报，领袖对话，什么民族暴动，什么武力威慑，只能捷克的天空此刻像笼罩了一团乌云。
暴雨随时倾盆而至。
竹石清忽然低沉地：“委座，德国的扩张行径，是否和日本有些相似啊？”
老蒋一怔：“你的意思是……”
竹石清：“我是觉得，英法如果真的有信心武力干预，何至于千里迢迢赶赴慕尼黑开会？就像是当初淞沪一样，我忽然觉得，曾经的所谓“日不帝国的那轮太阳，要下了。”
老蒋听后愤愤地用手杖搓了搓地板：“以侵略者的尿性，今日割五城，明日要割十城，直到亡国灭种！即便是让出了苏台德又怎么样，哼哼，要我看，德国早晚吞并捷克。”
竹石清抿了抿嘴，莫名有些欣慰，老蒋能够有这样的觉悟，看样子这一年来，甚至是六七年来的是是非非已经将血淋淋的道理糊在国民政府的脸上了。
陈诚抬腕看表，然后扫视一周：“如果我时差没有计算错误的话，此时此刻，四国元首已经在慕尼黑展开了洽谈。”
竹石清叹道：“只可惜中国无法参与，甚至连外派记者都不被允许。”
这话一出，老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事实上，这一晚，除了把目光放在和各派势力的讨价还价上，老蒋真正在乎的还是这场国际会议，他相信，除了苏台德的命运外，世界上任何一个爆发热战的地方都会成为那些政要们的谈资。
苏台德的处境和如今的中国一样。
如果英法公开声援、乃至是增援捷克展开反侵略斗争，那么，中日之间的战争性质会直接将国民政府和英法的联盟捆在一起，至少是名义上的一条战线。
而如果英法彻底在德国面前跪了、让步了，那信号也非常明显，这帮迂腐的“绅士”已经把绥靖和畏战二字深深刻进了骨髓里，把希望寄托在他们的施压和国际援助毫无意义，在对日战争这件事上，国民政府必然要做出更务实的选择，苏美，乃至德的军事订单都要靠谱得多。
同样还要考虑其他国家的连锁反应，刚经历大败的日本会以怎样的视角去审视这场会议？他们又会期盼自己的盟友做出怎样的选择？其自己的对华战略又将催生什么样的战争呢？
作为领袖，老蒋此刻思绪繁重，腹中藏了千言。
许久后，老蒋缓缓开口：
“你们先回去吧，好好睡一觉，辞修，通知雨农、子文，还有新闻界的那些人士，我们必须尽可能早的获取慕尼黑会议的结果，这对我们接下来的部署非常重要！”
陈诚的声音坚定但充满疲惫：“是，委座，我待会就去布置。”
老蒋偏头：“敬之，各战区司令官你要让他们留下，10月1日还有武汉战役的表彰总结大会，我不希望全国军队与人民的胜利最后得一个冷冷清清的局面。”
何应钦点头：“是！”
最后，老蒋看向竹石清：“石清，明天你试着从法肯豪森和基尔希那里看看能不能获得一些最新情况，如果，我是如果，合作一旦破裂，立刻与法肯豪森谈判，我们首先要把德国人的生产线用最后的时间让他们优化出来，尤其是中正式步枪。”
“好，我会紧盯这件事。”
所有的指令都下达完毕后，仨人在林蔚的指引下离开办公室，竹石清用余光瞥了一眼。
嘿，这时候的老蒋，好像开悟了，难道之前都是装糖么？
不过竹石清很快就想到了另一种解释——或许蒋委员长比较容易内耗，毕竟是军阀时代斗争下来的领袖，“攘外必先安内的理念属于是刻骨铭心，你只有帮他平内之后，他才可能理性地思考全局，看样子，这五个时的会议到底还是给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所有人走后，老蒋默默掏出日记本。
……
临近十月，武汉的夜风有些微凉。
中山路苏家院的门口还挂着红色的灯笼，贴花什么的被风扇得翩翩起舞，竹石清揉着眼睛朝着二楼去，结果发现灯还亮着。
他顿时清醒了不少，下意识抬腕看表——03: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