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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莫北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底板踩在码头的湿泥地上，崴了的那只脚踝钻心地疼。他咬牙忍着没吭声，跟着洪阿水往仓库走，阿强和两个弟兄跟在后头，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阿强胳膊上的伤已经拿洪阿尾给的旧布条缠了一道，血渗出来把布条洇成了黑红色。
仓库门推开，霍先生正在里头来回踱步，看见他们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沈莫北的胳膊：“出来了？”
“出来了。”沈莫北往椅子上一坐，把脚上的泥靴子蹬掉，脚踝已经肿了一圈，“阿强胳膊上有伤，两个弟兄一个蹭破脸一个丢了鞋，没大碍。”
霍先生回头朝外头喊了一嗓子，让人去叫医生，又让伙计端热水和吃食进来。沈莫北把脚踝拿凉水敷着，一边吃面一边把情况大致说了——阿猴绑在仓里了，洪阿水那条渔轮扔在红树林汊道里，林国栋的人在内河和外海都布了堵，他们从甘蔗田绕出来的。
“林国栋知道阿强被人救走了，下一步一定会往香江这边追。”沈莫北把面碗搁下，“霍先生，陈四眼在哪儿？”
“在楼上关着呢，一直没出门。”霍先生在他对面坐下来，“林国栋追到香江来，无非两个路子——要么自己带人来，要么在香江这边找本地的帮会搭手，何九和古大眼倒了之后，油麻地那边有一帮散兵游勇没人管，林国栋要是出钱，这帮人未必不肯替他办事。”
“陈四眼这边得看紧了。”沈莫北把面碗往桌上一搁，“林国栋要是追到香江来，头一件事就是找陈四眼，陈四眼知道他手底下的人怎么布置、在哪儿接头，这些东西要是让林国栋的人摸回去，咱们好不容易掐断的线又得接上。”
霍先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朝外头看了两眼，又走回来，把声音压低了：“莫北，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今天下午阿强他们出事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我让人在码头和车站加了眼，刚才阿强的手下从外头跑回来报信，说西环码头这边多了几个生面孔，蹲在卸货区那边抽烟，蹲了一下午没挪地方。”
“生面孔？”沈莫北把脚从水盆里提出来，拿布擦干了，“什么样的人？”
“阿强的手下说三四个，穿得普普通通，可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摸枪的。”
沈莫北把布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脚踝，疼归疼，可还能走：“霍先生，仓库这边不能再待了，林国栋的人摸到西环码头，说明他们知道咱们在香江的落脚点大概在这一片，就算不知道具体是哪间仓库，挨着搜也能搜到。”
“去哪儿？”
“换个地方。”沈莫北想了想，“霍先生，您在香江还有没有别的产业，离码头远一点的，最好在市区里头，人越多越杂越好。”
霍先生琢磨了一下：“我在旺角有一间旧货仓，在西洋菜街后头，平时堆些从内地收上来的旧家具和杂货，那地方白天晚上都有人进出，旁边全是小摊小贩，生人进去了也不显眼。”
“就那儿。”沈莫北把外套拿起来披上，“陈四眼带过去，阿强和两个弟兄也带过去，仓库这边的东西先别动，留个人看着，要是有人来探，别惊动他，让他探。”
霍先生当即安排了车，把陈四眼从楼上押下来，跟阿强他们一块儿塞进车里。沈莫北最后走，把仓库里的灯灭了，门锁好，又在门口搁了个不起眼的旧花盆当记号，这才上了车。
旺角那间旧货仓比西环那个大出两倍，里头堆着旧桌椅、旧柜子、旧屏风，从门口到后墙搁得满满当当的，只留了几条窄道能走人。霍先生的伙计把靠墙一排旧柜子挪开，后头是一间不大的隔间，以前是仓管睡觉的地方，搁着一张旧床一张旧桌，陈四眼和阿强他们挤一挤能对付一宿。
沈莫北把洪阿水叫过来：“洪叔，林国栋的人在香江这边，你比我熟，你帮我摸一摸他们落脚在哪儿，几个人，带的什么家伙。”
洪阿水把旧毡帽扣上：“我这就去，油麻地那边我认得几个包打听，给俩钱就能问出话来。”
洪阿水走了之后，沈莫北给霍先生打了个电话，把换地方的事说了，又问了一句：“霍先生，阿强的手下说西环码头多了几个生面孔，您那边的人有没有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阿强的人跟了一段，看见他们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往油麻地方向开了。”
“油麻地。”沈莫北在桌边坐下来，把地图摊开，“何九的大安茶楼在油麻地，古大眼的义安堂在九龙城寨，这两处都被咱们扫了，可油麻地那一片巷子密、散铺多，林国栋要是找本地人搭手，最可能藏在油麻地。”
过了两个来钟头，洪阿水回来了，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抹了嘴说：“摸着了——林国栋没亲自来，来的是他手底下一个叫‘乌鲗’的，四十来岁，油麻地本地人，以前跟何九混过，何九倒了之后他手底下那帮人散了，乌鲗带着几个人在庙街后头接散活，林国栋出了钱，让乌鲗帮他在香江找人。”
“乌鲗手底下有多少人？”
“十来号，都是以前跟何九的，散了之后没着落，乌鲗一招呼就回来了。他们现在落脚在庙街后头一条巷子里的旧仓，白天不出门，晚上出来活动，今天下午西环码头那几个生面孔就是他们的人。”
“乌鲗知不知道陈四眼在咱们手里？”
洪阿水想了想：“应该知道，林国栋让他找陈四眼，陈四眼在香江的消息瞒不住，乌鲗在油麻地人头熟，问两圈就能问出来。”
沈莫北把地图上庙街后头那条巷子圈出来，拿铅笔在旁边画了两道：“乌鲗这帮人不难对付，难的是林国栋，乌鲗只是他花钱雇的本地打手，林国栋本人没来香江，他肯定在暗处遥控，抓了乌鲗，林国栋换个法子再来，得把林国栋也钓出来。”
“怎么钓？”
“陈四眼。”沈莫北把铅笔搁下，“林国栋要的是陈四眼，陈四眼在咱们手里，林国栋就一定还会派人来，这回乌鲗是明面上的，林国栋说不定还安了暗线，咱们把乌鲗按住，让陈四眼往外递个消息，就说他在香江待不住了，想跟林国栋的人接头，让林国栋那边派人来谈，谁来就抓谁，一层一层往上摸。”
洪阿水把毡帽摘下来扇了扇风：“乌鲗那边什么时候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