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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了裴倩倩。
她昨天发微信说周末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她说那就做红烧肉吧。
红烧肉。
祁同伟笑了笑。
他前世吃过很多山珍海味。赵瑞龙请他吃过鲍鱼龙虾。高育良请他吃过燕窝鱼翅。但那些东西他都不记得味道了。
他唯一记得的味道是裴倩倩做的红烧肉。
那种家常的味道。那种踏实的味道。那种属于正常人的生活的味道。
前世他没有资格拥有这种味道。
这辈子他有了。
祁同伟拉上窗帘走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公文包,把U盘放了进去。然后他又检查了一下暗层里的铜牌。
玉泉山5号院的门禁牌还在。
他拍了拍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柔和而明亮。他沿着走廊走向电梯。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块牌子:厅长办公室。
这块牌子他挂了快两年了。
前世他挂了十年。
但前世他挂着这块牌子的时候心里是虚的。因为他知道他的位置是靠跪换来的。随时可能被人收走。
这辈子他挂着这块牌子的时候心里是实的。因为他的位置是靠命拼出来的。谁也收不走。
祁同伟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了。
他走进去。
电梯开始下降。
从五楼到一楼。十秒钟。
十秒钟里祁同伟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前世说过的。但意思完全不同。
“我要的是这个世界在我面前低头。”
前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跟世界较劲。他恨这个世界。他想让这个世界屈服。
但这辈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跟自己和解说。
他不需要让世界低头。
他只需要让自己站直。
当他站直了之后,世界自然就不会再俯视他了。
电梯门打开了。
祁同伟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出了公安厅大楼。
外面的晚霞很美。漫天的火烧云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周三上午十点二十分,京州国际机场。
到达大厅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吞吐着一拨又一拨的旅客。五月初的京州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大厅里的上面空调嗡嗡地吹着,但依然压不住那股子从外面涌进来的热浪。
侯亮平从闸口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一个旧得有些褪色的双肩包。包是钟小艾去年给他买的,说是出差用方便。他当时还嫌贵,说一个双肩包要八百块,抢钱呢。钟小艾翻了个白眼说你堂堂最高检的处长背个破书包像什么样子。
侯亮平没觉得有什么不像样子的。他这个人向来不讲究穿戴。在最高检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穿得人模狗样实际上兜里比脸还干净的贪官。也见过太多穿着大裤衩人字拖实际上资产过亿的隐形富豪。
穿戴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他站在到达大厅里环顾了一圈。
按照事先的安排,陈海应该来接他。陈海是他大学同学,也是他在汉东最熟悉的人。上个月他来汉东出差的时候就是陈海接的机,两个人在车上聊了一路,从大学时候的糗事聊到现在的案子,气氛很好。
但今天到达大厅里举着接机牌的人里面没有陈海。
侯亮平掏出手机准备给陈海打个电话。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右边传了过来。
“侯处长?”
侯亮平转过头。
一个穿警服的年轻警官站在他右后方大约三米的位置。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精干,皮肤偏黑。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
“我是京州市公安局刑侦一处的林诚。”年轻警官走上前来伸出手。“祁厅让我来接您。陈局在广东并案,沙书ji批的。”
侯亮平的手在裤兜里攥了攥。
这个动作很隐蔽。是他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当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出现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这个动作可以帮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集中注意力。
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跟林诚握了握。
力气很大。大到林诚眉骨上那道疤都跟着动了动。
“陈海什么时候去广东了?”侯亮平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林诚的微表情。“我上周跟他通电话他还说在京州。”
“上周祁厅安排的。”林诚的笑容很客气,是一种标准的公务接待式微笑。“吕州码头涉黑案并案,陈局去追福建那边的线。预计要两周才能回来。”
他说完转身帮侯亮平拉车门。动作很利索,没有给侯亮平继续追问的机会。
侯亮平坐进车里。
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跟公安厅的标配一样。车内很干净,仪表盘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林诚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侯亮平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京州。
灰蒙蒙的。
五月的京州正处于春夏交替的时节,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高速公路两旁的行道树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彩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