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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气叹得很长,像一座风箱在漏气。
「那个名字。是你用完的,对吧。」
张远看著他。
「嗯。」
铁七沉默了一会儿。
他弯腰,把那柄重锤重新扛回肩上。
锤头在肩头颠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才把锤柄摆正。
「以后别用了。」
「嗯。」
「用你自己那名字。」
张远愣了一下。
他看了铁七一眼。
「好。」
铁七扛著锤,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那名字叫什么来著。」
「张远。」
铁七点了点头。
「记住了。」
他扛著锤,带著他那二十来号灰头土脸的铸兵楼匠人,朝铸兵楼的方向走去。
荒地上的风从无回谷塌陷的方向吹过来,卷著灰白色的尘土和细碎的碎石,将他半边赤膊上沾著的灰吹得四散。
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下越来越,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融进了远处那片灰褐色的荒原里。
张远站在荒地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远处,看了很久。
风从他身侧流过,将他洗白的玄袍袍角吹得微微翻卷。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著方才那一拳打出时的余温。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没有停。
界外大军来得没有征兆。
先是天。
飞地的天,本来是一层压在头顶的白。
那层白不厚不薄,不高不低,像一口倒扣的瓷碗扣在整片飞地之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均匀得没有一丝褶皱。
飞地里的人都习惯了那层白。
抬头是它,低头是地,它像某种亘古不变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压得久了,也就忘了它的存在。
那一刻,那层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出现得毫无预兆。
它从天空的正中央裂开,像一块瓷盘被从内部顶裂,裂口向两侧猛力撕扯,将那片均匀的白撕出一道漆黑的缝。
缝的边缘参差不齐,翻卷著灼白的碎片,那些碎片像被烧穿的纸灰一样向下飘,飘到半空中便化成了一缕缕灰白色的烟。
裂口越撕越大,从丈许宽撕到数十丈宽,从一道缝撕成一片洞。
洞的深处是纯粹的黑暗,黑得没有一点光,黑得像一只被剜去了眼珠的巨兽的眼眶。
口子里垂下来一只手。
那手不是实体,是一团凝成手形的灰气。
那灰气浓稠得像凝固的墨,却泛著一层暗沉沉的灰白光泽,五指修长而枯瘦,指节粗大,指甲尖锐如钩。
那只手从裂口深处缓缓伸出来,探入飞地的天光之中。
它一张开,方圆的雾就散了。
散不是被吹开的,是被那只手一握,生生捏碎的。
雾在它掌心之间像一团被攥紧的棉絮,从外向内塌陷、收缩、凝实,最后被捏成一粒拳头大的灰色硬块,被那只手随手一抛,坠入下方的荒原。
那块凝实的雾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在地面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坑。
然后口子里开始往下东西。
下来的是人。
不是人。
是裹著人形的东西。
他们从裂口深处一个一个跳下来,像一场从天上倾泻而下的黑雨。
每一个都裹著一层暗色的光。
那光不亮,却沉,像一层被压缩的暮色裹在他们周身,将他们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团移动的暗影。
他们的动作迟滞又极快。
迟滞,是因为他们地的姿态僵硬而别扭,像被线牵著的傀儡。
极快,是因为他们从一个动作切换到下一个动作的间隙短得几乎不存在,上一息还在半空中,下一息已经踏在地面上了。
他们进荒原里,进谷口里,进所有还留著修行者的地方。
界外大军来了。
荒原上那点刚刚从秘境里逃出来的修士,一下子散了。
有人往谷外冲,有人往雾里钻,有人干脆就地趴下。
但界外人比他们快得多。
那些裹著人形的身影一群一群地扑下来,地的声音像雨打在身上,密密麻麻。
那声音不是劈啪的雨点声,是沉闷的、沉重的、像一袋袋粮食从高处砸在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连成一片。
荒原西侧的一块界石坡上,有一个人被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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