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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上的名字一行行排着,旁边标着出生年月、炁息变化与近年的测算记录。
看到某一处时,汤爷的目光忽然停住。
一线很淡的光从眼底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他没有说话,只抽出一张干净的纸,蘸了墨,落笔写了几行。
笔锋极稳。
契羽站在一旁,看着那行字,眼底划过一抹讶色,没有开口。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褪去,行宫被夜色彻底包住。
只有案前的烛火仍在燃,墨迹一点点落下,像有人终于将一件被搁置许久的事,重新提到了纸面上。
……
……
“我爱你,你是我的罗密欧——”
“我愿意,变成你的梁山伯——”
手机彩铃在帐篷里响起来,女声甜腻,尾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申屠鹤动了一下。
头疼像沉在脑子里的一块石头,连眼皮都抬得费力。
他在睡袋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到手机,按了几下,铃声却没有停。
帐篷外已经完全黑了。
天幕从深蓝慢慢压成墨色,云层被山风推得很快,时聚时散。
帐篷布被吹得鼓起,又重重落下,发出闷响。
申屠鹤睁开眼,脑袋里像塞着一团湿棉花。
他咳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亮着。
斗篷男。
申屠鹤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另一边,小屋里同样没有多少光。
蜈公举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里,正是迟慕声偶遇软姐儿的沙漠小屋。
土墙被风沙磨得发白,屋顶压着几块旧木板。
货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颜色不同的粉末、药材和不知名的东西。
屋子最中间放着一张板床,床板粗糙,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
季春风还躺在那里。
准确地说,已经很难认出这是季春风了。
两年前,他的血液早已被抽空,内脏也被取出。
两年过去,身体没有腐烂肿胀,也没有散发尸臭。
干燥的空气将尸体一点点收紧,皮肤呈深茶褐色,紧紧贴着骨骼,像一层被风沙反复鞣过的硬皮。
肋骨、肩胛骨和髋骨的轮廓清晰地顶在皮肤
关节处的皮肤布满细裂纹,稍微一动,便有细小的干皮簌簌落下。
眼窝深深凹下去,眼皮干成薄薄的一层,嘴唇收缩翻卷,露出一点齿尖。
他的衣服也已经发脆,棉麻布料褪成暗黄和褐色,边缘裂开许多细小的口子。
屋里没有腐臭。
只有干燥的沙土味,混着鞣皮一般的枯涩气息。
软姐儿站在床边,从高处俯视着那具干缩的身体,只扫了一眼,便不悦地移开目光。
“还没接?”
蜈公皱着眉,盯着手机。
“没有。”
铃声终于停了。
过了片刻,又重新响起来。
“我爱你——你是我的罗密欧——”
蜈公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按着免提,等了许久,听筒里始终只有断断续续的响声和远处的风。
软姐儿看着季春风干枯的脸,没说话。
蜈公等得不耐烦,正准备挂断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喂。”
蜈公独目一冷:“情况。”
申屠鹤费力地从睡袋里坐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
帐篷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他的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他扶着帐篷杆缓了片刻,才摸到望远镜,往对面看去。
天已经黑了。
帐篷还在冰壁后面,篝火早已熄灭,几个人却仍旧没有回来。
他盯着那里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
他不敢说跟丢了。
至少现在,帐篷还在。
“他们现在进了来古冰川。”
他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今天早上,他们从冰川出发,往里面探查。走了有一阵,帐篷还没收,应该天黑前会回来。”
蜈公没有说话。
申屠鹤继续道:“我没跟得太近。里面的路不好走,怕被他们发现。现在我还在帐篷附近盯着,暂时没有动静。”
他说得很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
“艮尘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能自己走,也能辨认方向。不过偶尔还是会虚。迟慕声……他的伤看起来越来越严重,脸色一直不太好,今天走进冰川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在照看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蜈公开着免提,抬头看向软姐儿。
软姐儿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迟慕声的伤越来越严重”,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喜意很快掠过去,像刀刃上闪过的冷光。
可她显然仍没想明白,这群人为什么会突然拐去来古冰川。
她抬起手,朝蜈公做了个盯住的手势。
蜈公会意,对申屠鹤道:“继续盯着,别忘了,手机只能固定时间内开机。”
“我知道。”
“有情况再报。”
“行。”
申屠鹤应了一声。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们为什么偏偏去了来古冰川?
想问这里到底有什么?
想问是不是知道那群人会什么异能?
还想问……自己得跟到什么程度才能回去?
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下沉默。
“啪”的一声。
蜈公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突然空了。
申屠鹤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帐篷外的风声重新涌回来,呜呜地从冰壁之间穿过。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他一张发白的脸。
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望远镜。
镜片里只有黑暗的冰壁,帐篷门帘被风吹着,偶尔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一角。
申屠鹤忽然想起昨晚。
也是这样的天色。
山风很大,满天都是星星。
他隔着望远镜,看见陆沐炎抬起手,掌心忽然冒出一团火。
火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了周围那些人的影子。
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看错了。
或者是太累了,眼睛出了问题。
可那团火一直在烧。
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一瞬间的亮。
申屠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望远镜放回膝上。
帐篷外,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了。
雪峰在星光下沉默地起伏,冰川横卧在黑暗深处,像一头闭着眼睛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