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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无讳从车里探出头。
“高原上不能大笑啊。”
陆沐炎问:“为什么?”
“容易高反。”
风无讳一本正经地说,“所以今天大家都注意,尽量别笑。尤其是我这种级别的笑声,容易把你们的氧气都笑没了。”
说笑间,小宽收起锅具,迟慕声检查车况,长乘重新替艮尘试了一遍脉。
艮尘依旧没有清醒。
只是当车门打开时,他的眼睛短暂地睁大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宽手里的水杯上。那点焦距只停了一瞬,便又慢慢散开。
小宽动作顿住,随即将水杯放到一旁。
“走吧。”长乘道。
车子重新驶上山路。
从新都桥往雅江的方向,地势明显抬高了许多。
道路贴着山腰盘旋,连续的弯道一圈接着一圈,护栏外是被风吹低的草坡和深色的山谷。
山上的树越来越少。
偶尔能看见成片的灌木贴着坡面生长,枝叶被霜气压得发暗。
路旁的石堆、经幡和远处的雪线在晨光里一闪而过,车轮碾过结硬的路面,车身随着弯道轻轻倾斜。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时,艮尘的手指忽然在毯子下动了一下。
长乘回头看去。
艮尘的眼睛没有睁开,呼吸也没有变化,只有眉心那点灰气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长乘替他压了压毯角,没有出声。
路上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
背着大包的年轻人沿着路肩往前走,鞋上沾着泥,外套被风吹得鼓起;
有藏民牵着孩子走在靠山的一侧,孩子戴着过大的毛线帽,眼睛像鹿一样又黑又圆,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来车;
还有老人拎着水壶,脚步很慢,身影在长长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单薄。
风无讳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感叹:
“乖乖,我已经不震惊了。”
他顿了顿。
“我还以为昨天那种方式已经够小众了,没想到那才只是个开始啊。”
迟慕声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前方的弯道。
“嗯。”
“昨晚还有个独腿走的呢。”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他们从那些人身边经过时,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仍是那样,没有统一的悲壮,也没有刻意做出来的虔诚。
有疲惫,有平静,有人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仍旧一脚一脚往前。
车子拐过下一道弯。
风无讳原本还在数路边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陆沐炎也看见了。
前方的人群之间,隔着几步距离,那个熟悉的独腿男人,正拄着双拐,艰难地往前挪。
他的头发和胡子在晨光里显得更凌乱了,背后的包也显得比昨晚更沉。
但右侧裤管打得那个疙瘩却显得那么轻,与他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
他和其他人隔着些距离,没人搀扶,也没人催促。
每一次俯身,他都要比旁人多花很久才能重新站起来;
可他总能站起来,再往前挪一步。
车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谁也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
只有轮胎压过碎石,发出细细的沙响,和那根木拐杖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
“笃。”
“笃。”
狗剩的尾巴在后排轻轻动了一下。
前方的山路仍在不断抬升,车轮压过结霜的路面,朝着更远的地方驶去。
…...
…...
车子沿着山腰一路向上。
天路十八弯已经落在身后,回头看去,来时的公路盘在山坡上,一圈又一圈,像被谁随手扔下的一根灰色绳子,绕过山脊,又钻进更远的沟壑。
剪子弯山的风从车窗缝里往里钻。
到了卡子拉山一带,草木明显稀了。山坡上大片裸露的土石被风吹得发白,偶尔有一丛低矮的灌木贴着地面生长,枝叶全朝着同一个方向伏下去。
远处的山脊一层压着一层。
有些已经覆上薄雪,在日光下泛着冷白;有些仍是灰褐色,山腰横着几道被风削出来的阴影。
天空很高,云却离得很近,大片大片压在山顶上,走得比车还快。
太阳出来时,车里的温度会很快升上去,晒得人发困;车子一拐进背阴处,寒气又立刻贴到骨头上。
路面也不再平整,车轮碾过碎石和接缝,车身一阵一阵地颠。
一天的路,几乎都在爬升、下降,再爬升。
中途加过一次油,也换了小宽开车。
小宽握着方向盘,肩膀一直绷着,过弯时不敢有半点分神。迟慕声起初还会提醒两句,后来便靠着车窗闭上了眼,脸上的倦意怎么也压不住。
开到傍晚,车里已经没有人再提沿路的风景。
迟慕声眼底压着疲色,小宽的肩背也绷得发硬。风无讳倒还想说话,刚起了个头,见没人接,自己也慢慢闭了嘴。
地图上的路还在往前延伸,车子却再也开不动了。
前方有一处勉强能避风的路边空地,地面坑坑洼洼,碎石和冻土混在一起。远处偶尔有货车驶过,车灯从山坡上扫过去,很快又被黑暗吞掉。
“就在这儿吧。”
长乘看了一眼天色:“再往前,也未必有合适的地方。”
本来是能住酒店的。
可艮尘的状况实在不好解释。普通旅店早已住满,条件好一些的地方又要登记得太细,几个人商量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露营。
众人下车,依照昨日把帐篷拖了出来。
只是这里的风明显没有昨日温顺,地面也更不平。
帐篷底布刚铺下去,便被石头硌得一块高、一块低。
小宽只好重新挪位置,又从车里搬出防滑链,垫在车轮旁边压住帐篷角。
风一吹,帐篷侧面立刻往里凹。
刚撑起来的杆子被吹得“咔”一声,差点折回去。
“这地方是专门跟帐篷有仇。”
风无讳抱着一根杆子,被风吹得头发全贴到了额头上。
“你先别说话。”
迟慕声在另一边按住帐篷角,脸色被冷风刮得有些发白。
“你一说话,风更大了。”
“放屁。”
“真的。”
“你看我像有这么大本事吗?”
话音刚落,一阵风便从山口横着撞过来。
帐篷整个往里塌了一下,风无讳被布面拍了满脸。
他沉默片刻,抬手把脸上的布扯下来。
“……有点像。”
陆沐炎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她又赶紧把领口往上拢了拢。山里的温度降得太快,白天还晒得人发热,太阳一落,寒气便顺着衣服缝往骨头里钻。
艮尘仍躺在后排,车门留了一道缝,长乘坐在车尾守着他。
火堆还没生起来,车里很暗,只有远处货车的灯偶尔从窗上掠过。
艮尘的眼睛比前几日睁得多了些。
有时只是眼睫轻轻动一下,有时会睁开一条缝,视线在车顶、车窗和某个人身上停住片刻,又慢慢散开。
陆沐炎把热水壶递给小宽时,低声道:“我今天看见他睁了好几次眼。”
“我也看见了。”
风无讳蹲在火堆旁,正用打火机点一团引火纸,闻言立刻抬头。
“有一次还像是在看我呢。”
“你确定他看的是你?”陆沐炎问。
风无讳顿了一下。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看后面的空气吧。”
“也可能是在看你后面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