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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也在这时候一点点暗了下去。
山里的夜来得比平原快,刚才还挂在远山上的夕阳,转眼便只剩下一线暗红。
路旁的树影被车灯拉长,山风从车身两侧掠过,声音越来越清楚。
那辆灰白色的越野车也重新出现在后视镜里。
过了雅安方向,路边的房屋越来越少,山势也收得更紧。
公路贴着山脚向前,护栏外是渐渐沉入暮色的坡地,远处偶尔亮起一盏村屋的灯。白天还算柔和的风,到了夜里忽然硬了起来,拍在车身上,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声响。
车里的人都加了外套。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远光灯照见前方的路肩,六七辆黑色摩托车停在避车带旁。
车尾绑着行李,骑手们正低头重新系紧手套,身上的防风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
风无讳探头看了看:“这不是白天从牛群旁边挤过去的那几位吗?”
其中一个摩托车手好像听见了声音,抬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迟慕声放慢车速,车子从他们身边驶过,顺手按了一下喇叭,友好示意。
远光灯扫过拐弯的山路,照见上来。
有两三个骑手也冲迟慕声他们按了下喇叭,随后消失在前方。
没过多久,拐弯处便亮起几个晃动的红点。
陆沐炎开窗,感受了下风,冷气灌进来,她一下缩了缩肩膀。
“我去,晚上这温差也太大了。白天还觉得骑摩托挺方便,晚上他们不得冷透了啊?”
长乘望着前方:“嗯。这边夜里风硬,路面也看不清,别疲劳驾驶,累了就休息。”
风无讳看着前面偶尔出现在弯道里的红色尾灯,忽然问:“慕声啊,这种摩托车和你以前开的赛车,哪个更难?”
迟慕声握着方向盘,目光仍落在前方。
“好的乘哥,嗯?难?”
“没有谁更难,都挺难的吧。”
风无讳皱眉:“两个轮子也能跟四个轮子比?”
“摩托车难在你整个人都露在外面。”迟慕声说,“车身一偏,先跟着偏的是你的身子。压弯、刹车、路面上的碎石,哪一样判断错了,都可能直接摔出去。”
“那赛车呢?”陆沐炎问。
“赛车啊,速度一上来,四个轮子只是让你晚一点知道自己要飞出去,哈哈。”
风无讳想了想,撇了撇嘴。
“那还不如自己会飞。摔出去我也落不到地上,半空拐个弯儿就回来了。”
陆沐炎听着,点了点头:“确实,会飞真挺好,我要是会飞就好了。”
少挚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一顿。
迟慕声也感慨了一句:“我要是早知道能飞,谁学那玩意儿啊。”
“那你们平时都练什么?”风无讳倒对这个比较好奇,又追着问,“练怎么不摔吗?”
迟慕声说:“先练怎么停。”
风无讳:“咦?不练怎么跑得快吗?”
迟慕声斜他一眼:“连车都停不住,快也只是快点出事。”
说着,他笑了下:“快是最容易的事。”
“对于专业车手来说,先练的是体能。颈子、腰背、腿,都得练。戴着头盔做力量,脖子不够硬,过几圈以后连弯道都看不清。”
陆沐炎一愣:“脖子也要练?”
“还要练模拟器、视线、刹车点、走线和换挡。同一条赛道要跑很多遍,跑完看数据,看每一个刹车点,记路面接缝、弯心和出弯线路。哪一脚刹车早了,哪个弯出得慢,下一圈再改,来来回回地跑。”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同赛道也不一样。街道赛道,墙离车门很近;永久赛道,拼重刹和高速弯;下雨要等轮胎找回抓地,低温还要先把胎温做起来。晴天、雨天、雾天,每辆车的脾气也不一样。”
迟慕声看着前方一闪而过的反光标志,语气仍旧很轻:“拼体力,拼速度,拼耐力,还得不要命。”
风无讳皱眉:“这哪是开车,这是算命啊。”
“算命还不用把命搭上呢。”迟慕声说。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车里却没人笑。
迟慕声的语气一直很轻,像在讲一件实在没什么值得提的事。
“冬天训练的时候,天还没亮就到车场。先跑步,做力量,热身,再上车。一条弯反复练几十次,直到闭着眼都能说出刹车点在哪儿。晚上回去还要看录像,第二天接着来。”
风无讳琢磨着,不禁设想到自己身上,连连感叹:“乖乖……这活我可干不了,真不容易,原来这么保险啊,还挺严谨。”
他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比赛的时候,已经冲出去了,想收也收不住呢?”
“那就只能相信前面每一次练习。”迟慕声说,“相信自己记得刹车点,相信轮胎还能撑住,也相信身后的团队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要是都不行呢?”
“那就祈祷。”
风无讳听得一愣:“当时你就加入石听禅的肉包教了?”
“哈哈,只能祈祷了啊。”迟慕声一本正经,“尤其是看见维修区的人拿着扳手,却发现自己这边少了一颗螺丝的时候。”
陆沐炎笑了笑。
夜色已经彻底压进山谷。
车灯扫过路面,只照出一段泛着湿光的柏油。
护栏外的坡地沉在黑暗里,偶尔有一盏对向车灯从弯道后划出来,白得刺眼,转眼便被山壁吞没。
风无讳还是想问:“那,有没有过最危险的时候?”
迟慕声握着方向盘,拇指在方向盘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还真有。”
“但很多时候,不是最快的那一圈危险。有时候是你觉得自己状态很好,觉得这个弯还能再快一点,觉得前面肯定来得及。”
“然后呢?”陆沐炎问。
“然后就不一定来得及了。”
他说得很平静:“教练总骂我呢,你小子明明知道危险,还非要多抢那半秒。”
风无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坐车不太安全,小声嘀咕:“那你现在还抢吗?”
“现在不了。”
“为什么?”
迟慕声看着前方,唇角带着笑:“车上人多,况且,牛也要查征信。”
他已经说得挺轻松了,仍然没人能笑出来。
陆沐炎看着他的侧脸:“这样不累吗?”
“累啊。”
迟慕声答得很快。
“手会麻,腿会抖,脖子像被人拧断了一样。可车一开起来,就不是累能说了算的。”
陆沐炎又问:“怕不怕?”
“怕。”
这一次,迟慕声笑得自然了些。
“不怕的人,开不了多久。”
“那你为什么还开?”陆沐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