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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六花之阵,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就在曹叡发问之际,唐咨、周机麾下三千余汉卒,除少数精锐仍在鸣鼓自持,余众已尽数星散。
溃兵却并不往来时的稠桑塬下汉军大阵奔逃,反而径直涌向临近大河的汉军营寨。
尚书令陈矫当即道:「陛下可谓慧眼如炬。
「若老臣所料不差,蜀寇早便算定我军会自北岭突围。
「如今示弱,正因蜀贼北寇以来自矜于其阵战之术,欲诱我大魏王师下塬,在开阔处与我列阵相决,一决胜负也。」
曹叡听著微微颔首,看来征战也并非原先所想那般繁难,自己不愧是太祖武皇帝之孙,以前看的那些兵书多少也有些作用。
右仆射卫臻却道:「陛下,老臣之见却不尽然。
「那支溃兵径奔营垒而去,恐怕另有算计。
————许是引我王师穷追垒,示我以营垒空虚,诱使我军舍狭道而攻营垒。
「若我军顿兵坚垒之下受挫,恰可为狭道内的蜀寇争出攻破满镇东的时辰。」
曹叡听到这里,又蓦地愣住。
两人所言似乎彼此相左,细想却又各有道理。
但有一桩事绝无可疑:这三千余众败得如此之快必有蹊跷。
他百思不得其解,转问刘晔:「太中大夫以为如何?」
刘晔本不欲显摆,此时被问,也只能拱手道:「老臣以为,尚书令与右仆射所言俱有道理。
「蜀寇此前特地让出战地,示我以强,意在为狭道内争取时间。
「眼下又示我以弱,则是要使我大魏瞻前顾后、不敢轻动,乃是攻心之策也。
「依老臣之见,蜀寇的确欲求与我王师列阵而战,也的确是在为狭道内的蜀寇谋夺机会。
「却并非如右仆射所言,是为了攻破满镇东。」
「此话怎讲?」曹叡追问。
刘晔施施然道:「老臣以为,蜀寇根本无力撼动满镇东防线。
「方才他们收敛溃卒、重新披甲再入狭道,看似要做孤注一掷,猛攻满镇东。
「固然也有这种可能,可老臣却以为,蜀寇之所欲者,就是我军主动下原求战。
「只等我军出动,彼后进之军便会从狭道内杀回,与塬下蜀寇东西夹击。
「先破北岭之军,再循溃军自北岭而上,则秦关道下,我大魏主力则进退失据矣。」
曹叡细细思索了片刻,只觉诸般法皆有道理,一时又沉吟不安。司马懿想如何破敌?败了那么多次,为何这次会有如此信心?
如果是自己在指挥,又该如何应对蜀寇的种种战策?他突然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军争的天赋了。
董昭恰于此时开口,沉声道:「陛下,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必再过多关切那些阴谋诡计了。
「蜀寇可用之兵,无非塬下这两万余不到三万人马,而我大魏尚有诸般后手未出,陛下且静观司马骠骑破贼便是。」
曹叡听到这里,点点头,又问:「那依诸卿之见,司马骠骑可会遣一军入狭道,与满镇东一东一西两面夹击,先破了狭道内的蜀寇,再从容回师收拾诸葛亮?」
刘晔断然摇头:「老臣以为不会。
「骠骑将军绝非自陷死地之人,入狭道便可能中伏,而守在口外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我大魏尚有四千余骑,蜀军骑兵本就不多,又多在关中防备牵招摩下鲜卑。
「今日的破局关键,便在于此。
「且看骠骑将军如何逼得蜀寇手段尽出,最终无暇顾及北岭之军。」
他略顿了顿,又道:「再者,骠骑将军若能死死封住狭道口,使蜀寇无法杀出。待满镇东东面战事结束,一路掩杀过来,狭道内蜀寇进退失据,不攻而自破。这也是一处破敌之机。」
曹叡听到这里,才终于想起来,自己适才的种种信心都来自于满宠,而司马懿也正是因为满宠那边战事进展顺利,这才果断下原。
大魏有视野,而蜀寇无视野。
见大魏突然下原,便会心惊,认为许是满宠那边已经击破狭道内数万蜀寇。
军心一乱,大魏可制胜矣。
可惜,蜀寇并未因此大乱。
其二则正如董昭、刘晔所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魏还有诸般后手可用,必欲破敌,就要先使蜀寇手段尽出。
曹爽站在天子身后,听著耳边天子龙纛的烈烈之声,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陛下,不论如何,我大魏王师便有一胜。
「不如移御驾至山腰,与骠骑将军合纛一处,然后陛下亲自为三军擂鼓助威,壮我士气?
「此地距战场十有余里,蜀寇或未尝觉知陛下御驾亲征,一旦让他们见到陛下龙纛,岂不丧————」
「好了,住嘴。」曹叡不由觉得曹爽有些聒噪,瞪视他一眼。
即便是要移纛半山,亲自擂鼓,也该是他自己决定,而不当是由他人多嘴。
董昭也终于听不下去了,颤著胡子质问曹爽:「武卫将军此何言也?
「万一山下蜀寇见陛下龙纛非但不怯,反而愈勇,不顾一切杀上山来又待如何?
「倘若大军骤乱,陛下困于半山举足难前,又将如何?」
曹爽本来脑子空空没甚想法,听到这里才终于想到了已故的父亲,眼中呈现一抹复杂之色,紧接著脑子里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一个点子来:「陛下————」
「武卫将军当谨言慎行!」他只道了陛下二字,董昭便几乎是火冒三丈将他打断。
他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想当年曹子丹何等英雄,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
偏偏天子与曹爽亲近,曹爽又与何晏、邓飏、夏侯玄、诸葛诞等浮华子弟亲近。
日后其人必是要担当大任的,可国家大事交到这等人手中,大魏将如何是好?
曹爽刚开始被骂谨言慎行还只是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终于是讷讷不敢多言了。
偷眼去瞧天子一眼,发现天子并没有太多不悦,这才偷偷退后半步,往山下战场看去。
秦关故道尽头,烟尘蔽日。
由于文钦在北岭打开了局面,循著唐咨、周机溃兵往汉营杀去,汉军不得不再次从大
阵中分兵而出。
大约三四千人去阻击文钦所部,防止文钦攻入大营烧毁粮草辎重,整座大阵只剩两万人出头。
北岭两处出兵的峪口无人阻挡,不断有魏兵向秦直道结阵而来。
随著金彦、山峻诸将参战,典满、州泰、贾越、孙礼诸将所督两万余战卒士气愈盛。
典满本人更是直接效仿其父身披重铠,连掷手戟十余发,带著摩下亲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旋即魏军全线压上,与汉军接战。
而汉军见道路封锁不成,便稍稍向后退却,不再依山而阵,而是移到了魏军与汉军大营的中间,似也是为了防止魏军袭击大营。
魏军则趁汉军移动的间隙,迅速从秦直道入口涌出,依山而阵,峪口处的魏军仍不断往此处聚来,俱在结阵的双方陷入了片刻真空期。
战场另一头,文钦所部追著唐咨摩下溃卒往汉军营垒杀去,身后却是突然奔来一披章负羽的传令兵:「文将军!骠骑将军有令,命你即刻停止追击!率众堵住狭道!不得贻误!」
文钦当即一滞,旋即怒从中来:「又往狭道去了?不是他让我过来劫烧蜀寇营寨的吗?!」
他自然不是害怕,因为本来就是他主动请命要往狭道杀去的,结果司马懿让他来汉军营垒。
现在眼看著汉军营垒就在眼前,司马懿又抽什么风?
那传令兵早有预料:「骠骑将军有令,命文将军休问这许多!执行军令就是了!」
「嗐!撤!」丢湖县的罪责还没有清算,文钦也不敢再违将令,只得鸣金收兵,纠合部曲,往狭道方向扑将过去。
远远便望见狭道内有汉军逃回,他不由骂了司马懿两句,要不是司马懿错失了战机,指不定他已经在狭道里头大杀四方了。
现在倒好,等自己率军赶到,里头的汉军也来到入口宽阔处了,想要堵住路口,就得摊薄军阵,军阵一薄就容易被敌军突破。
一念至此,他忽然一愣:难道司马懿故意如此,让狭道内的蜀寇有机会撕开一道口子?类似于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不论如何,大约两刻钟后,他摩下三千余众堵在了入口与河滩前。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群从狭道里惊慌逃回的汉军,竟是在距他半里外就被吓得直接退了回去。
如果不是有司马懿将令,他此刻端是要直接杀进狭道里头,与满宠来一个东西合围,大破蜀寇。
如今大魏天子御驾亲征,蜀寇又在狭道内鏖战了一日,遭一重挫,损精兵折良将,现在更是被堵在里头进退不得。
除了送死、投降、跳崖、投河以外还能做甚?
战场之上,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可言?
他虽然对司马懿嗤之以鼻,却终究没有引兵深入,就这般堵在狭道入口处,算是稍作休整了。
司马懿此刻在半山腰上,视野却是遭到了脚下北岭的阻隔,不能够看到山脚处的汉军了,因为山脚与台地有著五十余丈的高差。
他的视线只能勉强看到文钦所部靠近大河的部分部曲在原地休整,大约过了半刻钟,有数骑自稠桑顶驰马来报。
汉军已退回了狭道深入,视线阻隔后不知所踪,应是藏在了几段人工开凿的狭道内。
待骑士离去,杜袭对司马懿道:「满伯宁处已在血战,此间蜀寇诱我深入不成,接下来该我们诱蜀寇深入了。」
狭道内两万汉军自然要处理,但要等满宠那边战事出个结果,这边才能安心深入。
彼处汉军由于道路不通,消息不畅,在曹叡升起龙纛前,就已经顶著渐薄的烟雾上前拔除了阻碍,其后再次向满宠发起了进攻。
满宠则依既定之策且战且退,再次往最后那一段最狭窄、最凶险的狭道徐退而去。
只等满宠再败他们一阵,他们溃退时收到归路断绝的消息,此间战事就要尘埃定,再没有什么节外生枝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