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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万界,同时暗了一瞬。
不是天黑。
是天矮了一下。
所有世界的天穹,都往下压了半尺。
压得最狠的地方,云被挤成一层薄薄的壳,鸟从壳里掉下来。
有一个世界,正赶上办喜事。
院子里摆了二十桌,新郎在挨个敬酒,新娘子在屋里坐着,红盖头还没掀。
天矮下来那一瞬,二十桌的酒碗一起跳了一下。
酒泼出来,泼在桌上,泼在新郎的新鞋上。
有人抬头看天,说:“要下雨了?”
没人答。
因为天已经弹回去了。
那天的喜事照常办完。
新娘子后来活到八十九岁。
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出嫁那天,天上有人在杀祖神。
亿万生灵抬头,只看见天上有一道很淡的痕。
像谁拿指甲,在布上轻轻划了一刀。
……
有老怪物从闭关中惊醒。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祖神,推开石门。
门上的灰落了他满身。
他闭关这些年,把名字刻在洞府的石壁上。
一年刻一刀。
刻了三十七万刀,石壁已经刻满。
他最近正刻到最后一寸。
推门的时候,他手还捏着刻刀。
他站在山巅,抬头看天。
看了很久。
脸白了。
“有人在杀祖神,谁怎么猛?”
……
十七个,杀完了。
山谷没了。
星域也空了。
方圆百万里,只剩一地碎星,漂在虚空里,像谁砸烂了一缸瓦。
楚浩一个人站在那儿,脚下什么都没有,身上没一块好布,袍子被切成了一条一条,有几条还挂着,风一吹,飘得像旗子。
眉毛还没长全。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他低头,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左肩那道伤最重,深得能看见骨头,伤口在长,长得很慢,像有人在里面一针一针地缝。
右手小指少了一截。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截手指正从断口里慢慢冒出来。
冒出个头,又缩回去。
像不敢见人的虫子。
“行。”他说。“慢慢长。”
……
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石头。
石头还在。
他把石头放在掌心,用拇指蹭了蹭上面刻的字。
蹭完,才放心。
这是他这些年养出来的毛病。
不管伤得多重,先摸一遍石头。
石头在,说明他还记得自己是谁。
虽然他本来也不记得。
一个刚杀了十七个祖神、灭了半片星域的老头,这会儿盘腿坐在半空中,跟个在自家门槛上歇脚的老农一样。
他用指甲在石头背面刻。
指甲早磨钝了。
刻起来咯吱咯吱响。
“杀了十七个。”
刻完,歪头看了看。
又加一行。
“为什么杀,忘了。”
字很丑,歪歪扭扭。
刻完,他吹了吹石面上的粉。
粉飘起来,在虚空里打转,不肯落地。
他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想笑。
又没笑出来。
因为笑不出来。
……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抬头。
“你在看吧。”
天上没声。
云也没有——这里没有云了。
“我知道你在看。”
他等了一会儿,等得很耐心,像一个蹲在河边等鱼上钩的人。
明知道河里没有鱼。
没有人答。
“不出来也行。”他说。“反正你早晚得出来。”
就在这时候,天裂了。
不是裂,是撕。
从正中间,嗤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那声音很怪,像一张很大的布,被人从中间扯开。
可这地方没有布。
也没有风。
一道白光从口子里劈下来。
那光不粗,也就水桶那么粗。
可它一出现,方圆万里的虚空,都朝它弯了下去,像有看不见的东西,把它往下按。
楚浩抬手就接。
接的时候,手是随便抬的。
像街边有人扔过来一颗枣,顺手接一下。
接住了。
两只手托着那道光。
脚下的虚空整块往下陷,陷出一个大坑,坑的边缘朝外翻,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光烫。
烫得他掌心的皮一下子焦了。
焦皮卷起来,露出里头的肉。
肉也在焦。
他没松手。
往旁边一推。
光偏了三丈,劈在旁边一座山上。
那山从中间裂开。
上半截滑下去,掉进虚空里。
连个响都没有。
裂缝里,走下来一个人形。
白的。
光的。
看不清脸,只有个轮廓。
它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脚下没有台阶,可它每踩下去,虚空会自己凹下去一小块,托住它。
等它迈开,再弹回去。
楚浩眯起眼。
上次那个,他一指头就戳碎了。
这个不一样。
这个站在这儿,什么都没做,他后颈就一阵发凉。
像有人拿一块冰,贴在他脊椎上。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现在是什么实力。
能挡几招。
跑不跑得掉。
算完,
他把“跑”这一项划掉了。
跑不掉。
“换人了?”他问。
人形没答。
抬起手。
往楚浩的方向,轻轻一按。
那不是一掌,是“规则”。
楚浩感觉自己的存在被人用手指按住了,像一张纸,被按在桌面上,想翻都翻不动。
胸口凹下去,肋骨咔嚓响了两声。
他听见那两声的时候,先想到的不是疼。
是断了。
脚下的虚空裂开,裂缝从脚尖一路爬到天边。
他吐了一口血,血落进虚空,不往下掉,就那么飘着,一颗一颗,像撒了一把珠子。
“有点东西。”他抹了把嘴。
手上全是血。
他顺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蹭完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熟悉。
以前也有人这么给他擦过。
谁?
想不起来。
他冲上去。
一拳。
拳头到人形身前半尺,没了。
不是被打散。
是“没有”了。
拳还在,力还在。
可“打中它”这件事,被人从因果里抽走了。
楚浩愣了一下,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可“打出去的东西不见了”这种事,还是头一次。
他又打了一拳。
第二拳。
没了。
第三拳。
没了。
第四拳。
没了。
楚浩:……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手指头还在。
打在空气上还响一声。
打在它身上,连响都没有。
可他就是打不着。
……
“你打不动我。”
人形忽然开口,声音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在说同一句话。
“你不是至高。”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找个人。”
“你找不到的。”
人形又按了一下。
这次楚浩没躲开。
他像一颗石子,被按进虚空深处,一路撞过去。
撞碎了一个世界。
又撞碎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
七八个世界,碎成一串火花。
每一个世界碎的时候,他都能听见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