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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彦刚回来的那几日,吴思韵怎么看儿子都觉得清减了,今日叫厨房炖鸡汤,明日又让人熬补身的药膳,三房小厨房里的火几乎整日没有断过。周景彦连着吃了几日,几次想说自己身子好得很,都被母亲一句“在外头吃了多少苦,你自己哪里知道”堵了回来。
好不容易将儿子的气色养回来些,吴思韵也渐渐有了别的心思。
这日早饭刚过,她便拿着一张帖子进了周景彦的院子,见他正在窗边整理游记,顺手将帖子递了过去:“程家过两日设宴,你陪我一道去。”
她说得若无其事,周景彦却一听便明白了,心里顿时暗暗叫苦。他离家几年,如今正到了议亲的年纪,母亲哪里是真缺个人陪着赴宴,分明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带他去见见人。只是吴思韵正笑吟吟地等着回话,他再不情愿,也只能将帖子收下。
到了那日,周景彦换好衣裳,陪母亲去了程家。席间的梅花没有看上多久,倒见了好几位长辈,众人从阳明先生问到他这些年的游历,又绕着弯问他今后有何打算,直问得他脸上的笑都有些发僵。
第二日一早,他便带着书童匆匆去了百工书局。书童怀里还抱着一只书箱,里面装着纸笔、游记和几册尚未整理完的旧书,看那架势,竟像准备在这里长住。
阿欢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忍着笑问:“四哥哥昨日的梅赏得如何?”
“梅花倒是不错,就是人多了些,问的话也多了些。”周景彦面不改色地答完,又指了指身后的书箱,“我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来替你做些事。你若肯收留,我连工钱都不要。”
阿欢自然知道他在躲什么,却没有拆穿。近来送到书局的旧书不少,除了周景彦带回来的,还有几位先生与外地客商陆续送来的,原本都要交给藏书阁慢慢整理。如今既然有人主动上门,她便索性把这批书交给了他,让他先把能用的挑出来,逐册核对清楚。需要誊抄的另放一处,缺页破损的做好记号,再交给藏书阁和修书的师傅处理。
周景彦起初只想寻个清静地方,真正翻开那些旧书以后,倒渐渐看出了兴致。一册残书里画着几道依山搭建的木槽,旁边的字迹已经模糊,邱掌柜和誊书的人都没看明白,他却从自己的游记中翻出了相近的图样,说曾在青溪见过,是山里人引水所用。
他这些年跟着阳明先生,所学原本便不只有书斋里的经义。先生每到一地,总要带他去看当地百姓如何耕种、用水、修路,也会同农户和匠人闲谈。过去听过看过的东西,他只当是游历中的见闻,如今坐在百工书局里,倒一样样派上了用场。
原本只想躲上半日的人,最后一直忙到了傍晚。往后几日再来,也不全是为了避开母亲了。
就在周景彦忙着替阿欢整理旧书时,谢锦之也悄悄进了洛城。
进城以后,谢锦之先安顿下来,换去一路风尘的衣裳,这才带着备好的年礼去了周府。他先到拙璞堂拜见周珉,又向周承礼夫妇问过安,礼数半点没有落下。等从正院出来,周景煜才陪他去了外书房。
昆城与杭城的消息一直有人送回洛城,周景煜对事情的结果早已有数。只是书信里终究说不了太细,两人坐下以后,又把几处尚未落定的安排细细商量了一遍。直到这桩正事谈完,周景煜才从书案上取来周景彦写下的笔记,说起沿途几处书院对田籍新政的争论。
谢锦之翻完以后,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新政尚未正式下诏,外面的消息已经传得这样快,的确有些反常。我回京以后会让人查一查,看这些文章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洛城这边我也已经让人留意了。”周景煜道,“若是文社再有什么动静,我会及时把消息送给你。”
两人又商量几句,便将此事暂且放下。周景煜叫人重新添了热茶,随口问起谢锦之能在洛城留几日,得知他年关前还要赶回上京,不由得叹道:“来回奔波了这么久,竟也只能歇上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