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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绯绯细细点评完绣样,一一答过学生的疑问,才遣她们回去练习。她语速舒缓,学生在她跟前也松弛自在,有个姑娘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追问一句,她也耐着性子听完解答。
阿欢望着她,不由想起早年在慈育堂初见的模样。那时柳绯绯大病初愈,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今她气色丰润,眉眼舒展,听着姑娘们一声声唤她柳夫子,阿欢心底也替她欢喜。
等柳绯绯把琐事安顿妥当,二人移步隔壁雅间。茶点早已备好,柳绯绯亲手为她斟上一盏茶,笑着抬眼:“昨日的帖子只说要来一趟,半句也不肯多写。究竟是什么事?”
“有件事想劳烦柳夫人,三两句话说不清,才特意当面来请教。”阿欢接过茶,将筹办百工书局的打算细细道来,问她手中是否有愿意公之于众的针法记录与绣样。
柳绯绯沉吟了下,没有立即回答。
阿欢深知手艺传承向来谨慎,也不催促,只把话说得透亮:“柳家不便外传的秘艺,我断不会开口讨要。哪怕只是您在女学教过、平日里给徒弟示范用的图样,挑几样适合初学的便足够。”
“我明白你的用意。”柳绯绯浅浅一笑,“只是我手头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规整过,一部分是祖辈留下,一部分是教书时随手记下。真要交付书局刊印,总得梳理妥当才行。”
换作数年前,柳绯绯不会这般轻易松口。可这几年在女学授课,她心思早已慢慢变了。最早跟着她学刺绣的姑娘,如今都能凭一手绣活挣得银钱。她们回来探望,说起第一次拿到工钱时的欣喜,柳绯绯心里的欢喜,远远胜过自己接下一桩高价绣活。久而久之,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传出一针一线都反复踌躇。
“芸儿不爱刺绣,我从前还为此发愁许久。”提起女儿,柳绯绯自己先笑了,“后来看她跟着曼薇做事,日日意气风发,我也就想开了。她不喜欢,何必硬按在绣架前?好在眼下这些学生里,总有人真心热爱这门手艺。”
她说着起身,拉开靠墙木柜,取出两册簿子。册子边角已经翻旧,里面收着她这些年在女学授课所用的针法与绣样,页间随处可见涂改增补的痕迹。
“这两册你先看看。”柳绯绯把簿子推到阿欢面前,“里面的内容本就教给过学生,拿去书局无妨。至于柳家祖传的那些图样,我还要仔细甄别。有些是长辈留传的秘本,不便轻易流出;能对外开放的,等我筛选妥当,再一并送过去。”
阿欢点头,翻开来扫了几页:“这些已经十分难得。余下的不必着急,您慢慢整理就好。”
“正好也请你帮我参详。”柳绯绯把一碟点心推过去,“哪里看图费解,尽管问我,我再补注清楚。往后刊印出来,旁人也不必对着图样凭空猜测。”
阿欢捏起一块点心,指尖已经掀到下一页。柳绯绯见她看得入神,笑着把茶盏往侧边挪了半寸,免得她只顾看书,失手碰翻茶水。
两册簿子大略翻完,窗外日头已经西斜。临别前柳绯绯小心收好册子,应下整理完毕之后,先誊抄一份送到女学。回程马车上,阿欢脑海里反复浮起簿子里那些添补的小字,忽然觉得书局里那些尚且空着的木架,好像也不再那么难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