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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里怕也怕死了,愁也愁煞了。
人的笑由心底下泛出来的,他的笑由面皮上装来的,那便全然的迥不相同了。
如今俺还给你们一个真凭据:就这杯中的酒,你们总批是一个甘芳二字算了。
你们自此心中把已往的事想一想,想到一件事,便喝一口酒,那酒的滋味,自然就随你心上的事件变换。
那酒在你嘴里,这酒的滋味是你晓得了。俺在旁边观你脸上动情,能代你把嘴里的滋味说出。”
贾知县听了,说道:“这便甚好,比那个行酒令还觉有趣。就由在下先试一试吧!”
说罢,那紫燕衔了玉壶,已经代贾知县斟了满满的一碗酒。
贾知县想了一想道:“我必须想这几件事,才能够分得清楚。”
想罢,贾知县便就把二十年前新婚之夕,新娘新郎初入洞房的蹊跷光景,想了一想,举杯便吃了一口酒。
但觉那酒比先前饮的更觉甜美,那心里就同被这一口酒连心花都被他冲了开放开来一般。
济公圣僧笑了一笑,说道:“俺看出来了,你喝的这个酒,酒中有娇艳气。这一口乃是合欢酒吧。”
贾知县也笑道:
“我以为这件事可以瞒过和尚,不料竟瞒不掉。”
济公道:“不尽人情,焉能明道,那怎样瞒得过呢?”
贾知县跟后又将了母忧丧事中事想了一想,又喝了一口酒。
果然那酒味忽然变作淡而且酸,凄然欲涕。
济公说道:“孝哉,此善根也!酒中有棺木灰屑气。然但悲而不惨。”
贾知县心中这时候忽然又想道:如今悟真收在禁中,此事如何得了?
想到这里,贾知县就此也喝了一口酒,忽然觉得酒比前味大不相同,似乎喝的一口苦水,那心里都被他搅得泛泛的。
济公将一望,便点一点头道:“这一口酒,是黄连同蚕豆花同浸的了。”
贾知县这三口酒,被他谈得是毛骨悚然。
贾知县便说道:“圣僧名不虚传,在下真个是佩服不尽了。”
钱通见他二人打这许多哑谜,倒也觉得有趣,便说道:“让我也来试一试,单看如何?”
他预先把酒喝了一口,尝定着滋味。
钱通心中想道:我不但想一件事,想两件事合在一起,单看那酒变的什么气味,他可能看得出。
就此钱通便将他少年时候忙科举的文字想了一篇,然后又把儿子这一任汉阳府落的赚头算了一遍,便端起酒杯来,咽了一唱。
哪知这口酒才下了肚,姑勿论他气味若何,忽然那肚皮里翻江倒海、串上串下的,似乎泛泛的要呕,又似乎沉沉的要泻。
济公把鼻头捏着,大笑道:“虚气上冲,浊气下降,但起先的砚墨,真还比后来的铜臭好挨些呢!”
可怜钱通被他说得是面红耳赤,老大有些不好意思。
济公有心代他盖烦,便向两个紫燕道:“有酒无歌,冷落上客。快代俺把那《金缕曲》歌几首来!”
话言才了,忽然衔壶之燕将玉壶放下,倏然不见。
二人正在凝神,突觉一阵香风从席前经过。
再向席旁一看,但见亭亭如玉的两名美妓,一个衣绛纳,帔翠羽云肩,高堆云髻,手执檀板;
一个衣金线胡罗翩衫,双髻低垂,手持玉萧。
那个妖娆之态度,真个让人一见几乎魂消。
济公圣僧每人赐了她们一口酒,给了一粒胡桃。
垂髻的女子细声细语道:“龌龊手怎个下咽?”
绛衣的女子手掩其口道:“无知婢子,休得狂言!”
两人微微一笑,遂就旁边绣墩坐下,一个敲动植板,一个吹动玉萧。
那垂髻的雏妓忽然将手里的萧停了一眼,向绛衣女子说道:“瑶池别后,久不理此物,音节多不洽矣。”
绛衣女子说道:“装娇弄媚,小妮子哪处学来?就该打煞!”
垂髻女子红一红脸,复将萧就了朱唇,翻动那春笋似的几个指头,放出那悠悠扬扬的一种清音;
绛衣人击动檀板,咳了一咳,刚刚搭上那箭上的过门,结着了头,便低低的唱道:
不知春事闹繁华,玳瑁梁前旧有家。
翩翩来去趁风斜,那管妆楼数落花。
最好姻缘盼红线,
妮子无知,不解梵家话。
试看佛殿上,子待母哺、馋涎颠倒挂。
滴污了和尚袈裟。
济公圣僧听毕,哈哈大笑道:
“俺袈裟上油汤油水是很多的,怪不得把你们馋涎引下来了。”
两位美妓掩袖也笑了一笑。
两人对掉了乐器,那雏妓又歌道:
春风似剪刀,割不断人心机巧。
不能充饥,不能御寒,是那锭银元宝。
因何个个说他好?
赃官污吏,败国亡家,都为的这一道。
难怪我姊妹们,寄居在朱门玉户,终朝的絮絮叨叨。
这时贾知县同钱通听她们两个的歌声,真个又清又脆,赞不绝口。
济公待他歌毕,将那破袖袖一拂,两妓倏然不见。
钱通道:“圣僧真神人也。”
济公道:“且勿褒赞,俺要算是一个最无用的。不瞒你刑名的老法师说道,今晚俺特为请贾老父母晚宴,你可晓得是一回什么事吗?”
说着,济公便向怀里掏出一个纸卷,递向贾知县道:“老父母,你请过一过目。但这上面的东西,是没一样做不到的。”
贾知县接着在手,看了一看,暗暗喊了有三千个晦气,只急得面无人色。
毕竟那纸卷上究竟写的是甚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