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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亲自下座,将杨钦扶起道:“朝廷定例,自首减等,况汝能先自振拔,不甘从逆,理应赦免前愆,本使还要特别保举,表荐汝为武义大夫,汝可再归湖中,招抚同侪,按功加赏。”
杨钦欢跃而去,黄佐也即走了。
越两日,杨钦引余端、刘诜等来降,总道此次入见,定邀奖叙,哪知行近案前,仰见岳飞面上已带怒容,真是摸不着头脑,没奈何对他行礼,详禀招降情状。
忽然闻惊堂木一拍,随着厉声道:“我叫你尽招诸酋,你为何只招两三人,便来见我?显见你是乖刁得很。
左右快拖他下去,杖责五十!”
令人怪极!
杨钦尚思分说,已经被帐下健卒,七手八脚地牵了出去,揿倒地上,杖责了五十下。
杨钦连声呼冤,那里面又传出号令,饬将士百人,押解杨钦出湖,令他再往招抚。
杨钦暗思岳飞如此糊涂,悔不该听了黄佐前来投降,今着将士押我返湖,我当诱他深入,杀他一个精光,方泄我恨,随即与将士同行。
已经堕岳飞计中。
时已天晚,湖上一带,烟波浩渺,暝色苍茫,更兼是仲夏天气,湖水为暑气所蒸,尤觉得烟雾迷蒙,前后莫辨。
岳飞既遣将士百名押杨钦出湖,复嘱令牛皋、王贵等率兵数千,随杨钦继进。
杨钦不顾后面,只管前进,曲曲折折地导入深巢,有一绝大水寨,驻扎贼众数万人,便传一口号,当有巡贼前来迎接。
杨钦引将士百人正要入寨,忽然听到后面鼓角齐鸣,战船丛集,不由的吓一大惊,回头一望,见牛皋、王贵等已从船头跃上水寨,眼见得不能对敌,只好把胸中所有盘算,一齐抛向湖水中去,便招呼牛皋、王贵一同入寨。
牛皋、王贵已经受岳飞密嘱,未敢造次随入,即问杨钦说道:“寨内人士果尽降否?如欲不降,我等便当杀入了。”
杨钦无可奈何,乃大声呼道:“全寨兄弟们听着!现岳元帅有数万人来到此地,问你等愿否归降?愿降大宋,请即迎谒,不愿降,速即出战!”
你想寨众全未预备,如何可以出敌?
况岳军来势甚盛,若要与战,有死无生,大家顾命要紧,乐得应了一声,保全性命。
牛皋、王贵又令他全数投械,才引兵入寨,一面遣报岳飞。
岳飞遂航湖自至,看见水寨正在君山脚下,甚得形势,便登山四望,见湖右尚有贼舟,舟下有轮,鼓轮激水,行驶如飞。
两旁置有撞竿,所当辄碎,当下长叹道:“怪不得前此官军常被撞沉呢。”
随命军士斩伐君山大木,穿成巨筏,塞诸港汊,又命用腐木乱草,乘上流浮下,择水浅处,使兵士驾着小舟前行诱敌,且行且骂。
贼众听着骂声,争来追赶,那诱敌兵却徐徐驶去。
贼舟鼓轮撑篙,费尽气力,偏偏驶不上去,好像胶住一般。
原来舟轮都被败草壅住,并有腐木拦着,处处都是窒碍,所以不便行驶。
不料官军这方面,恰有大股战船,一齐杀到,连这位白袍银铠的岳元帅也亲自到来。
贼众未免丧胆,要想倒退,又是万分为难,不得已奔至港中。
及入港口,复连声叫苦,见里面都是巨筏塞住,筏上载着官军,统跃上贼船,乱砍乱戳,港外又有官军进来,正是哑子吃黄连,说不尽的苦楚。
说时迟,那时快,贼众正在危急,那杨么引兵来援,港口的官军又退去抵挡杨么,港内贼舟总道有生路可望,也逃出港口。
一到港外,见两下正杀得厉害,官军各张着牛皮抵挡矢石,且举巨木横撞,把杨么的坐船都撞成好几个窟窿。
俄听得官军大叫道:“逆渠杨么投水了!”
俄又听得官军拍手道:“好好!逆渠受擒了。”
贼众探头遥望,果然自己的大圣天王被一黑面将军从水中擒出,跳上岳元帅船中去了。
从贼众眼中叙出杨么被擒,又是一种笔墨。
贼众愈觉慌忙,继复听得官军大呼:“降者免死!”
这时候除了此法,不能再活,自然口称愿降。
岳飞派牛皋等收抚降众,自率张宪突入贼巢。
巢中尚有余贼守着,闻岳飞猝至,群惊为神,俱开了寨门,挟着钟子仪,迎拜马前。
岳飞亲行诸寨,示以忠义,令老弱归田,籍少壮为军。
除将杨么枭首之外,余皆赦免。当遣部将黄诚携杨么的首级,至张浚处报捷。
张浚得捷报,屈指计算,适合八日期限,不禁惊叹道:“岳侯真是神算,无人可及!”
乃令黄诚返报,请岳飞屯兵荆襄,北图中原,自启节由鄂、岳二州转入淮东,至行在觐见宋高宗皇帝。
宋高宗皇帝召对便殿,张浚奏事毕,复进《中兴备览》四十一篇,经宋高宗皇帝褒奖数语,命置座隅。
张浚又推荐李纲忠诚可以重任,宋高宗赵构乃命李纲为江西安抚制置大使。
李纲自罢相落职,至绍兴二年,曾起为湖广宣抚使,兼知潭州。
荆、湖、江、湘一带,流民溃卒不可胜数,闻李纲就宣抚任,均附首帖耳,不敢为非。
李纲日思规复中原,迭陈大计,不下万言,偏抚臣与他反对,竟然说他空言无补,且在任所不闻善状,因又将他罢职,至是再命他安抚江西。
李纲入觐宋高宗皇帝赵构,仍抱定规复宗旨,面陈金、齐两寇屡扰淮、泗,非出奇无以制胜,应速遣骁将自淮南进兵,约岳飞为犄角,东西夹击,方可成功。
宋高宗皇帝颇为嘉许,李纲告辞而去。
张浚因秋防紧要,拟再视师江淮,锐图大举,当即入朝面请,且力保韩世忠、岳飞两人可倚大事,宋高宗又一一照准。
张浚尚未出,已得韩世忠军报,略言:“在淮阳杀退金兵,唯城尚未下。”
这淮阳城是归何国?原来是属刘豫管辖。
刘豫聚兵淮阳,为南侵计,韩世忠欲先发制人,竟然引兵渡淮,直薄淮阳城下,适值金兀术来会刘豫,韩世忠即督兵与战。
金先锋牙合孛堇一译作叶赫贝勒。恃勇前来,由韩世忠部将呼延通与他搏斗,战至数十合,未分胜负。两人杀得性起,各将兵械弃去,徒手步战,终被呼延通扼吭擒住。
韩世忠乘胜掩击,金人败去。
既而兀术、刘猊复引兵来援,韩世忠向张浚求救,待久不至,韩世忠竟勒阵向敌,且遣人驰语道:“锦衣马,兀立阵前,便是韩相公,汝等何人善战,便即过来,一决雌雄!”一身都是胆。
既而果有两敌将冲来,韩世忠不待近身,奋戈直出,左右一挥,两敌将死了一双,余兵怯退。
韩世忠乃奏报行阙。宋高宗与张浚商议,张浚言:“且会师镇江,再作计较。”
宋朝廷乃下诏令韩世忠还屯楚州。及张浚至镇江,诸将毕集,浚派张俊屯盱眙,韩世忠仍然屯镇楚州,刘光世屯合肥,杨沂中为张俊后援,岳飞屯襄阳,令图中原。
岳飞自戡定洞庭,还军襄阳,每日枕戈待旦,以恢复中原为己任,自得张浚驰书奖勉,越发激昂鼓励,锐图恢复。
未几,朝命又下诏令,改授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兼宣抚副使,命置司襄阳,且往武昌调军。
岳飞即日部署,终朝毕事,越宿即趋往武昌。
正在招募士兵集旅,忽然接襄阳家报:“姚太夫人病逝了。”
岳飞不禁脸上变色,只叫了“母亲”二字,便晕厥过去。
左右士兵忙将他掖住,齐声号呼,好不容易唤醒了他,但见他仰天大恸道:“上未能报国全忠,下未能事亲尽孝,忠孝两亏,如何为臣?如何为子?”
左右竭力解劝,乃星夜奔丧,驰回襄阳。岳飞履历,此处更宜补述一段故事。
岳飞自幼失怙,全赖母亲姚氏饮食教诲,始得成人。
岳飞年渐长,事母至孝,但经母命,无一敢违。
母尝以忠义勖岳飞,且把岳飞背上刺着“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用醋墨涂在字上,令他永久不变。
所以岳飞一生记着,孝字以外,就是忠字。
揭出忠孝,借古讽今。
先是庐州解围,飞得优叙,彵封母为太夫人。
岳飞感朝廷恩遇,拟俟规划收复中原,辞官终养。
庐州解围,
事见前回。
经此骤闻母丧,如何不痛?既至襄阳,将母尸棺殓,扶榇至庐州守制,一面上报丁忧,且乞终丧。
偏有诏令他墨绖从戎,起复为京湖宣抚使。岳飞再四奏辞,未邀俞允,但责令移孝作忠。
岳飞乃不得已,仍就原职。
朝廷又命他宣抚河东,节制河北诸路。
岳飞因遣牛皋复镇汝军,杨再兴复河南长水县,自督军攻克蔡州。又饬王贵、郝政、董先等复虢州及卢氏县,获粮十五万石,降敌众数万,再进军唐州,毁去刘豫兵营,于是慨然上表,请进军恢复中原。有诗咏岳制使道:
一生系念只君亲,亲殁唯存报主身。
愿复国仇三上表,如公才不愧忠臣。
未知高宗曾否准奏,且看下章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