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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那盏灯挂在墙上,煤油灯,玻璃罩熏黑半边。
叶天下完最后一级台阶,脚底踩到水,鞋边渗进来凉意。地窖不大,四面砖墙,角落堆着木箱,箱板上长绿毛。灯挂在正对台阶那面墙,墙下有张条桌,桌上铺开一块布。
布上摆着东西。
一把手术刀,刀柄缠黑胶布。一个搪瓷盘,盘底有暗褐色残留。还有几根试管,塞着胶塞,里面液体发黄,跟苏承泽摔那瓶一个颜色。
桌后坐着一个人。
老头,瘦,穿洗白蓝工装,头发剃光,头皮上有疤。他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夹在指间,笔尖悬在纸上没动。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看叶天。
看很久。
“钥匙。”他声音像砂纸蹭铁,“你妈给你留的。”
叶天把两把钥匙放桌上。老头没拿,只扫一眼。
“你比照片上高。”老头合上笔记本,“你妈走那年,你三岁,站门口啃手指头。她蹲下来跟你说话,你听不懂。”
苏沐雪站叶天身后,手机光扫过木箱。
“别碰那些箱子。”老头看她,“你外公的东西。你妈都没动过。”
苏沐雪手缩回来。
“您认识我妈。”叶天拉过一张板凳,坐下。
“认识。叶家三个医生,我是那个没跑的。”老头指自己头皮疤,“你爷爷用刀砍的,嫌我救不活你爸。”
“我爸死了。”
“没死。”老头从条桌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照片,一摞。他抽一张递过来。
彩色。一个男人坐轮椅上,膝盖搭毛毯,背景是山,茶山。脸清楚。三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左手搭轮椅扶手,手腕内侧一道疤。
横的。
“你爸。叶青山。”老头看叶天手腕,“你手上那道,生下来就有。你妈怕人认出来,用刀刮掉了。刮了三次,最后一次你哭得整栋楼都听见。她抱着你哭,说对不起。”
叶天手指摸过自己手腕。光滑。
“他现在在哪。”
“缅甸。”老头把照片收回去,“当年那场火,都以为他死了。你妈抱着你跑出来,苏卫国接应的。火是你爷爷放的,他要灭门。”
“为什么。”
“你爸娶了你妈。”老头拧开试管,闻一下,皱眉,塞回去,“叶家规矩,长子娶外姓,废。你爷爷不认你妈,连你一起不认。火那天晚上,你爸把你和你妈塞进地窖,他从上面顶住门。我们听见骨头碎的声音。”
苏沐雪靠着墙,手机光垂在地上。她没说话。
“苏家欠你妈一条命。”老头指墙上的刻字,“那字是你妈刻的。她把孩子给苏卫国,自己回云南找你爸。苏卫国答应养你,转头把你送孤儿院。你妈不知道。”
“我妈现在在哪。”
“云南。”老头又摸出一张照片。
黑白,全景。山脚下一栋竹楼,门口站一个女人,瘦,穿筒裙,头巾包脸。距离远,模糊,但站姿像。
叶天认得。订婚宴那天,他进门,二楼窗边那个女人,站姿一样。
“她一直在云南。”老头说,“每年你生日,她去一次景洪邮局,往京都寄一封信。寄了二十年,退回来十九封。最后一封到了。”
“为什么到了。”
“寄信人写了苏卫国老宅地址。”老头看着苏沐雪,“你妈没拆。你爸拆的。”
苏沐雪脸白了。
“我爸知道。”
“知道。他压着没告诉你妈。”老头站起来,膝盖响,“你爸在缅甸被人扣了,扣了十五年。去年跑出来,现在在云南等你妈。两个人隔一座山,走了二十年没走到一起。”
叶天站起来。膝盖撞条桌,试管晃,他扶住。
“谁扣的。”
“叶家。”老头指铁盒底层,“叶家没死绝。你爷爷当年没烧死,跑缅甸去了。你爸落他手里。”
“我爷爷还活着。”
“活着。”老头笑了,嘴角扯着疤,“八十多了,天天在山里打拳。他等你去找他。”
苏沐雪开口:“我妈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