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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月,白天一天比一天长,可日头还是薄,轻飘飘的挂在砖墙上,透出一点勉强的,不情不愿的暖。
草地没绿透,黑土露着,水仙先开了,黄得有些急,在颜料里涮了下就出来,泛着白。
泰晤士河泥滩上站着几只海鸥,风吹毛抖,缩着脖子,不动。桥上的行人裹紧大衣,步子快,鞋跟敲着石板,一声一声,像是也不确定该不该为这点稀薄的春意高兴。
光线是在人不太留意的时候变过去的。先是灰蓝,再是灰紫,最后,国会大厦的尖顶被切下一角淡金色的边,薄薄地贴在河面上,一拉,就散了。塔尖、树梢、车顶,都跟着暗了一分。
伦敦眼亮起来,一盏灯接一盏灯,最后才组成了那个圆。
蓝调时分,天终于沉下去,建筑里的暖黄灯光浮上来,冷和暖隔着一层空气,谁也不吞掉谁。
有人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走进灯影里。
风还在吹,春来了,冬没有走。
站在街的两头,互相看着,谁也不肯先转身。
伦敦城就夹在中间,扭扭捏捏地,把一只手伸给了春天,另一只还揣在兜里。
阿尔盖特东地铁口往上冒风,暖的,卖花的摊子还没收,水桶里插着风信子,红的白的,花瓣上挂着水珠。
郑凯站在边上,瞅了眼花,叹了口气,或许,真到这满城花开的时候,自己就该走了吧。
又看了眼表,离说好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他按亮,看了看,没有新短信。
塞回兜里,手在兜里摸到一张纸条,硬的,折了两折,边角磨得起毛。
这两天,他在伦敦城里找人。
先是唐人街。
LisleStreet那个短巷,两头通着,白天卖烧腊的、卖中药的、卖手机卡的挤挤挨挨。
后巷更窄,墙上贴着撕了一半的海报,垃圾桶边上淌着水,一股子隔夜菜和洗洁精混着的味儿。
楼梯是铁皮的,每踩一级都发出一个不重样的吱呀声。
二楼,玻璃门,红字是即时贴刻的,“各类签证、续签、转签、疑难杂症”。
推门,推门进去,一股功夫茶的陈香混着烟灰缸底那半截没掐灭的烟味。
老板四十来岁,圆脸,头发抹了东西,梳得贴头皮,穿一件袖口蹭得发亮的黑色夹克。
见郑凯进来,也不起身,先把紫砂壶里的茶倒进公道杯,又分到两只牛眼杯里,才抬头问了一句,“食咗饭未?”
“吃了。谢谢。”郑凯说。
“坐,坐。”老板拿开水烫了个杯,倒茶,杯子小得像个瓶盖。郑凯捏着,不敢喝,怕一口下去就没了。
“讲啦,咩事?”
郑凯把情况说了,学生签快到期,之前那个雇主是个空壳,中介跑了,现在想转工签,正规路子走不通,问老板有没有办法。
老板“哦”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个硬壳笔记本,翻到中间。
一页一个人名,后面跟着数字,有三千的,五千的,八千的。字写得潦草,像账本,不像档案。
“workerit,四千。”老板把本子往桌上一搁,“先交两千定金。”
“不成呢?”
“不成不退。”
“为什么不成也不退?”
老板把茶杯搁下,笑了笑,笑得很有耐心,像看一个刚入行的小辈,“小兄弟,我这半个月陪你跑,我的时间不是钱?我帮你见雇主,帮你准备材料,帮你盯审批,最后要是因为你的原因批不下来,我的功夫白搭?”
“雇主是哪些?”
“餐馆、外卖店、货仓,都是正经注册的,有营业执照,有税号,有银行流水。你人不用真去,工资从你账上过一圈,税我们给你报,回来还是你的。”
郑凯沉默了一下,“那这算不算......”
“算什么?”老板打断他,“小兄弟,你以为什么叫正经?你上回那个,是人家连壳都懒得糊。我这个,壳是真的,就是里头没人,比起来,哪个更正经?”
郑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涩。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上一次骗他的人,还算有诚意。人家至少给他编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故事,有校门照片,有毕业典礼,有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玻璃幕墙前面笑。这次连诚意都要加钱。
他坐在那儿,眼睛落在老板那个笔记本上。一页一个人名,后面跟一个数。他忽然想,自己要是交了钱,过两天名字也会写进去,跟前面那些人排在一起,像一个号,等叫。
“我回去想想。”
“想。”老板也不留,“想好了再来。名额不等人,你前头还有两个人等着。”
下楼的时候,铁皮楼梯还是哐哐响。
郑凯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玻璃门上的红字,在路灯底下发暗,“疑难杂症”四个字像是歪着的。
之后去的是霍尔本。
那条街上全是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门牌是铜的,擦得亮,能照见人影。
这家在二楼,前台是个印度裔姑娘,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有,三点。姑娘递给他一张表,姓名、联系方式、咨询事项,填完请他坐沙发上等。
等到三点二十。
律师四十出头,红空移民二代,英文比中文利索。西装是深灰的,衬衫袖口露出半寸,手表是钢带的,表盘很薄。
半小时七十五镑,先付。前台刷卡,机器吐出一张单子。
律师先问他情况,问得很细:学校、专业、毕业时间、签证到期日、有没有雇主、有没有亲属、有没有犯罪记录。
郑凯一一答了。
霍律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厚,纸是米黄的,封面印着UKNARIC。翻到某页,指给他看。
那一页上印着他那个学校的名字,后面一栏,认证结论:equivalenttoBritishBachelor(Ordary)degree。
“Ordary,不是honours。”霍律师说,“差一档。”
郑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英文他认得,可那几个词摞在一起,他得在心里翻译一遍才明白。
“你这个学位,”律师把对照册转过来,手指点在认证结论那一栏,“equivalenttoBritishBachelree(相当于英国学士学位)”他顿了一下,“不是honours。差一个等级。你知道这个等级在打分表上差多少分吗?”
郑凯摇头。
“你的硕士学历,如果认证为硕士,二十五分。如果认证为普通学士,十五分。差十分。这十分,在总分七十五分的门槛上,就是过和不过的区别。”
他拿起铅笔,在打分表上又点了一遍。
“年龄,二十到二十八岁,二十分。腐国学历,本科或以上,十五分。腐国工作经历,一年以上,五分。薪资,零。总分,四十。差三十五。”
笔尖停在“75”那个数字上,停了好几秒,才放下。
“你有三条路。第一条,找到真实雇主,走完整的招聘广告、劳动市场测试、岗位达到三级以上。在伦敦,愿意为一个外国人做这件事的雇主,一个月内,我没有找到过。”
“第二条,回国。第三条……”他把笔搁下,看了郑凯一眼,“第三条我不建议。你也别问。”
“为什么?”
“因为我是律师。我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得能写进档案。第三条写不进去。”
郑凯坐在那儿,想了想,“那我这个学历,到底算不算学历?”
律师看了他两秒。
“算。在你付钱的那一方那里,算。在UKNARIC这里,它算,但它算的那个东西,不够用。”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郑凯忽然想起那个姓周的女人,想起她把招生简章推过来的时候,“正经大学,合作办学,免雅思,低门槛直录”。
她说的每一句话,在当时都是真的。学校是真的,铜牌是真的,毕业典礼是真的,证书上的钢印是真的。
只有那个“算”字,是假的。
不,也不能说假。是“算”的地方不对。
咨询结束,前台姑娘递来一张收据,郑凯把收据折好塞进兜里,走到门口回头问了句,“律师,如果有人跟你说,他能帮我弄到真实的雇主,只是工资从我账上走一圈,这算违法吗?”
律师没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你要问的,不是算不算违法。你要问的是,一旦被查,你站在哪一边。”
“雇主?中介?还是你自己?前两个可以跑,跑得比你快。你不能跑。你站在那儿,罚单是开给你的,遣返也是遣返你。他们跑完了,换个名字,继续做。”
郑凯站了站,点点头,拉开门。
再之后,是在FsburyPark。
晚上七点多,天黑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里。
介绍人是论坛上的同乡,三十五六,羽绒夹克,头发有点乱,看着像个跑长途的。
先聊了几句老家,哪个县,哪个镇,认不认识谁。绕了一圈,才进正题。
“两条路。”对方说,“第一条,转道葡萄牙,或者意大利。过渡半年,那边查得松,办个身份,到时候再回来。算是,欧盟内转内。”
“多少钱?”
“两万。不讲价。”
郑凯想了想,“英国不在申根区。”
对方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先出去,再回来。回来怎么回,那是下一步的事。”
郑凯没说话。
“要是嫌贵,第二条,便宜。”对方继续指路,“报个llege,续学生签。五千八,包录取,包出勤。学校在威尔士,你一周去一趟,签个到就行。”
“能续多久?”
“一年。一年之后再说一年。”
“查得出来吗?”
对方笑了一声,“你这学历本来就水,谁查你?查你的人自己那文凭也是买的。”
郑凯没接话。
“我跟你说句实话。”对方说,“你要脸,我理解。可脸在这儿不值钱。在这儿值钱的是日期。你那个日期,还剩多少天?”
郑凯没说。
“我不劝你。我只说一句。你现在这条路,是走着走着没的,不是你没走。你来的时候那条路,一开始就是通的,走了一半塌了。你没错,可你得为塌了的那一段买单。””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可扎在了地方。
郑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冻得有点红。
“我们跟几家职业介绍所都有合作。”对方忽然说,“那边有客户要人,走他们的路子更稳。”
“哪几家?”
“到时候告诉你。”
郑凯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AMS,想起陈卓珊翻他材料的时候,手指头点着那一页,没说话。
“我考虑两天。”
“你考虑,我等不了。”对方把车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个调,“这个月的名额还有两个。”
下车的时候,对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没有名字。
“想好了打这个。”
郑凯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车门关上,那辆银灰色的车开出去,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没了。
郑凯把纸条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十一个数字,印在一张白纸上,纸很薄,能看见背面的印子。
他把它塞回去。
想起这几天碰到的人说的那几句话。
“壳是真的,里头没人”、“你站在那儿,罚单是开给你的”、“现在这条路,是走着走着没的”。
三个人,三种说法,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他的问题是,他这个人,在这套系统里,是个空壳。学历是空壳。工签是空壳,简历上那些经历也是空壳,就是里头没人。
风信子的味儿飘过来,甜的,有点冲。卖花的老头在收摊,把水桶一个个往车上搬,水晃出来,洒在地上,颜色深了一块。
现在他站在地铁口,往前是风,往后也是风。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李乐”两个字。
“到了,你在哪儿?”
“地铁口,卖花的旁边。”
“看见了。”
郑凯抬头,看见马路对面有个人,圆寸,比身边所有人都高壮,正从一辆卡罗拉上下来,关车门的时候用脚带了一下,很潇洒。
李乐三步并两步,穿过马路,到郑凯跟前,上下扫了一眼,第一句话不是寒暄。
“你准备怎么请我?”
郑凯愣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往街那头一指:“那边的,Efes(艾菲斯)。”
李乐顺着他手指看过去。一块绿底白字的招牌。
“那家土鸡菜啊。”李乐点点头,“成,挺实在。”
他听说过。那地方,十到十二镑一个人,烤肉给得足,小菜沙拉是送的,馕饼能无限续。
在这一带,属于穷学生请客不丢人、被请的人也不觉得寒碜的那一档。
郑凯又补了一句,“我也想请你吃点儿好的,可能力有限。”
李乐笑了一声,“嗨,谁还不是个穷学生。打肿脸充胖子那事儿咱不干。白桌布都是留给游客吃的。”
这句话落地,郑凯肩膀往下落了半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一直端着,端得像手里那杯没喝完的茶。
两人过街。
“你怎么知道这儿的?”李乐问。
“以前来过。”
“跟谁?”
“自己。”
“哈,”李乐踩上路牙石,“挺适合我。我这胃口,在国内吃自助盒饭,都得被老板多收米饭钱。”
郑凯就笑,笑得比之前实在。
店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几张菜照,年头久了,红的番茄褪成粉的,绿的辣椒褪成灰的。
橱窗后头立着一根旋转烤肉柱,一层一层摞着的肉在灯下转,油顺着纹路往下走,滴在底下的铁盘里,滋啦一声,又一声。
门一推,一股子炭火、孜然和烤面饼混着的热气扑出来,眼镜片要是戴着的,准得白一层。
里头是塑料桌布,红白格子,边角用夹子夹着,墙上挂着几张君士坦丁堡的照片,一张是蓝色清真寺,一张是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桥,还有一张是落日下的渔船,颜色都印得偏,天是紫的,水是橙的。
电视挂在墙角,开着土鸡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底下跑着一行看不懂的字母。
郑凯把菜单翻了两遍。第一遍是看价钱,第二遍是看分量。看完,合上,说,“两个十二的套餐。”
“喝什么?”服务员是个双S型的年轻的土鸡姑娘,李乐坐下之后,一直在偷瞄李乐,写单子的时候,没拿着,而是凑到李乐这边,俯下身。
李乐顺便看了眼,很丰盛,深不见底,一次养三个娃轻轻松松。
“两杯石榴汁。”郑凯说。
“鲜榨的?”
“鲜榨的。”
“OK。”
姑娘转身时,胯骨轴子有意无意的蹭了下李乐的胳膊,说了声,“sorry”
李乐嘿嘿一笑,说,没关系。
姑娘眼皮一搭一抬,大眼睛媚滋滋的把一缕情绪递过去,这才走了
李乐摇摇头,冲郑凯一摊手,那意思,长得帅,没办法。
郑凯笑了笑。
菜上来得快。一个椭圆大盘,烤肉拼盘,鸡肉、羊肉、肉糜串各几根,底下垫着薄饼,饼被油浸透了,边上烤得发脆。
旁边一小碟烤番茄,皮皱起来,裂了口。一碗长粒儿米饭,米是黄的,拌了黄油。一碟小菜沙拉,洋葱、番茄、黄瓜、欧芹,切得粗,淋了石榴醋。
最后一筐馕饼,鼓鼓囊囊,拿白布盖着,掀开的时候一股热气往上冲。
李乐撕了一块馕,摊在掌心,夹了两根鸡肉,又捏了一撮洋葱,卷起来,咬了一口,“诶,味道不错。”
几个字。郑凯整个人又松了一格。
他等的就是这句。
他请不起好的,他怕的就是对方客气。客气就是看不起。李乐没说“挺好”,说的是“不错”,是评语,不是客套。评语是拿舌头量过的。
“诶,对了,你家离黄山多远......”
。。。。。。
李乐那张嘴,从任何角度都能找到话头,再加上设计,聊了几句话,就拉开了郑凯的情绪。
刚说完什么时候去黄山找郑凯当导游,李乐把签子往盘边一搁,“诶,你在国内上的哪个大学?”
“省内的,说出来你未必听过,就是......”
说了个名字,李乐点点头,没接“没听过”那茬,只说,“然后呢,怎么想着来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