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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尔盖特公园里的悬铃木还没发芽,栅栏外,那栋爱德华时期的波特兰石建筑蹲在街角,门楣上刻着浅浮雕,几个看不出是丰收还是纺织的古典人物,被八十年的煤烟和雨水熏得五官模糊,只剩轮廓。
李乐站在楼前,仰头看门旁铜牌上的一行字,“AlexanderMannSotions”。
字母是衬线体,刻得深,填了黑漆,有几个笔画里嵌着铜绿,像牙缝里的菜叶。
他挠了挠头。
昨天下午,克里克特把他叫去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他的提案说明,红笔只划了三道,于是乎心中大定,等着老太太开口。
没曾想老太太隔着办公桌甩过来一句,“我给你找了个兼职。”
李乐以为自己听错了。
“教授,我一周七天标着写东西,还得代课,还得读.....”
“所以呢?”
“所以我哪有时间。”
“这个算你的研究时间。”克里克特抬手,笔尖对准他的方向,像握着一把威胁的刀柄,“你在里面做Researtern,日薪一百八,每周两天,时间你自己定。做多久,看你想看多久。”
“什么公司?”
“一家做职业中介的猎头公司,做人才寻访和毕业生职业咨询。”
李乐张了张嘴,“合着,您,让我去猎头公司当兼职?”
“你听见了。”
“为什么?”
“你去看看人怎么被定价、被归类、被重新命名。”克里克特偏了一下头,银发一丝不乱地跟着晃了一下,“你在课上跟学生讲,凡勃伦说消费是表演。”
“其实找工作也是表演,简历是剧本,面试是首演,猎头是导演。你去看看导演怎么调教演员。”
李乐站在铜牌前,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心想老太太这手安排,像下棋,一步落下去,后面十步都在她眼皮底下。
他推门进去。
大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裤腿上沾的泥点子。
前台坐着一位穿灰色套装的女士,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拿一支银色圆珠笔在登记簿上划拉。
李乐报了自己的名字,她抬起眼皮扫了一下,像在核对货单。
“四楼,四零一。电梯左手。马丁先生在等您。”
电梯老旧得令人安心,橡木镶板,黄铜按钮边缘磨得发亮。数字跳到“4”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像老式火车到站。
四零一的门半掩着。李乐敲了两下。
“e!”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小,但塞得满。
一张老派的大班台,台面铺着绿色皮垫,上面堆着宣传册、几摞文件和一个装饼干用的铁皮盒子。
墙上的画不是古典风景,是几幅装裱得很随意的当代摄影,一个菜市场摊位、一辆报废的出租车、一个蹲在街角抽烟的半大老头。
靠窗的位置摆着两把访客椅,皮面微裂,但擦得认真。
阿什比·马丁从大班台后面站起来。
五十来岁,偏瘦,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
头顶的头发稀了,索性剃得很短,跟下巴上的灰白胡茬成一个色系。
和李乐握手时,虎口粗糙,不知道是打高尔夫还是握方向盘磨的。
“李乐。”他点头,“教授给我说了。”
“坐。要茶还是咖啡?我们这儿咖啡不怎么样,茶更差。建议你要水。”
“那就很好。”
马丁从边柜里摸出一瓶小瓶装矿泉水,推到李乐面前。
“三十年前,”他坐回去,十指交叉搁在皮垫上,“我在克里克特女士手下读社会人类学硕士。论文写的是伦敦东区小商户的信任网络,写得不错,评分一等。”
“但她给我的评语上有一句,你不是做学术的料,但你会是个好销售。”
李乐没忍住,嘴角动了。
马丁继续道,“我当年气得不行。后来进了猎头这一行,干了二十六年,现在想想,这句话不是贬你,是告诉你别在一个坑里把一辈子耗完,换个坑把日子过明白。”
“学术圈少了一个平庸的讲师,人才市场上多了一个不错的销售。”
李乐说,“她给我写的评语是,想法有,但论证像在沼泽里铺铁轨。”
“那她挺喜欢你。”
“怎么说?”
“她只说你的论证有问题,没说你的想法是垃圾。你要是让她觉得你连想法都没有,她连沼泽和铁轨都不提,直接写请考虑其他职业方向。”
李乐咧嘴,“您这解释,跟算命先生似的,怎么听怎么有理。”
马丁哈哈一笑,笑的时候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呢?”马丁看着李乐,“想从这儿得到什么?”
“我想要一个能看见人的位置。”
“那你来对了。我们这儿全是人。被挖的,挖人的,想跳不敢跳的,跳了后悔的,后悔了又不好意思说想回来的。一天到晚,见到的全是人,各种形状的人。”
李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马丁叹了口气,“不过,克里克特教授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上个礼拜还因为一个版本的引用的翻译问题,电话里给我上了二十分钟的课。”
马丁笑了笑,“正常。她当年逼我把《礼物》从法文原版重新读一遍,说我引的英译本把hau翻译成thesiritofthegift,太浪漫了,丢了原文的经济义务含义。”
“我那时候英文都还没利索,法文更是一窍不通,硬是抱着字典啃了三个月。”
“那,您啃完了?”
“啃完了。后来我跟人说,我硕士论文里最扎实的部分,是莫斯那本书的注释。论文正文我都不敢回头看,但注释我到现在都能背。”
两人又聊了几句克里克特,共同回忆了一下被同一个人用红笔支配的恐惧。
说完,马丁按了一下桌上那台老式电话的免提键,拨了个内线。
“你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有人敲门。
门推开,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华人,个子不高,站的笔直,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开了一粒扣。
进门后,看了一眼李乐,目光在他圆寸和身高上停了半秒,没说话。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人。”马丁往椅背上一靠,“李乐,在读LSE人类学博士。”
“陈卓珊,我们的项目主管,负责华人留学生职业规划这条线。”
“你好,陈小姐。”李乐站起来。
陈卓珊侧过身,朝李乐笑了笑,“你好,叫我Ivy就行。普通话还是粤语?”
“我都行。”
“你是大陆来的?”
“对。”
“哪里?”
“长安。”
”哦,我是红空人,那还是普通话吧。”
马丁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李乐来的想这些天,你带着他。一会让带他去办一下手续。”
“好。”
“李乐,有几点得给你说清楚,”马丁把文件夹递给李乐,“这里,要先签两份,一份兼职研究协议,一份保密协议。”
“协议里有一条要特别注意,你在这里看到的候选人信息、客户信息、内部模型和数据,离开之后不能以任何形式使用或者披露。”
“学术论文里也不能用?”
“可以用匿名化的观察和一般性的流程描述,但不能用任何具体的候选人身份信息和客户信息。”
李乐接过文件夹,翻了翻。两份协议,各三页,英文,行距宽,页边留白多。
协议里有一条,他多看了一眼,“实习期间观察到的任何与候选人评估、客户需求、匹配决策相关的过程和数据,均视为公司商业信息。”
“行,没问题。”李乐点点头。
马丁笑着补了句,“李,在这栋楼里,人只做两件事,卖东西,或者被卖。”
“谢谢,马丁先生。”
“Ashby。”
“OK,Ashby。”
。。。。。。
“薪资每周五结算,客户信息不能外传,你就是看、听、记,没必要不要给客户建议。他们花钱买的不是你的意见,是我的方案。明白?”
“明白。”
“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