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0章 迷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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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医生进来了。

瘦,高,肩窄,白大褂里头是浅蓝条纹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没打领带。头发灰白参半,往后梳,脸上有点憔悴,左眉角一道旧疤。

活脱脱是《豪斯》看多了的观众脑子里“靠谱老医生”的模板,只不过没拄棍子,也没那么毒舌。

“M,MissZeng.How'sthekneefeelgtoday?”

李乐给翻译,曾敏想了想,说,“还成。肿消了点儿,就是不敢受力。”

“是个好消息。”

阿尔德里奇把片子夹上灯箱,啪一声亮起背光灯。

又从桌上拿过上次急诊的X光和这次的,左右并排,戴上线框镜,歪头看。

李乐也凑过去半步。片子他看不懂门道,只看个大概,骨头轮廓清楚,左膝内侧那块有块淡灰影子,像宣纸上洇的水痕。

阿尔德里奇看了大概两分钟,没说话,手指在灯箱上点了点内侧半月板后角位置,又抬手按了按曾敏膝盖周围,托着小腿做了两个小幅度屈伸。

问了几句,这两天肿消没消,睡觉垫不垫高,弯腿到多少度会疼,拄拐走路胯骨酸不酸。

曾敏回了,李乐继续汉译英。

“不怎么疼了,就是胀。像里头有口水没咽下去。”

阿尔德里奇乐了下,“那口水是积液,正常。”

他戴上手套,托着曾敏小腿做了几组被动屈伸,手指沿髌骨边缘按了一遍,又让曾敏自己抬腿试股四头肌收缩。曾敏抬到三十度,皱了下眉,但没哼。

阿尔德里奇又调出核磁,指着后角一处信号影说,“比上次急诊那组片子好。肿胀明显退了,髌上囊还有一点点积液,但比前天少。”

“内侧半月板后角那个信号还在,不过边界比之前清楚,没见扩展,算稳定。”

曾敏“唔”了一声,“啥意思,算好了?”

“不算全好。结构没恶化,这是好消息。但后角那处损伤还得养。”

他转头看曾敏,“接下来两周别负重,支具别摘,睡时垫高。第三周开始部分负重,四周后复查,要是没卡锁、没打软腿,可以丢拐。”

李乐在旁边听着,余光瞥见金医生。

那位大小姐派过来跟着公务机的医生,一直靠在门另一边,没插话,这时候微微一点头。

西医这行,同行点头比书面报告管用。

金医生那一下,是“你说的跟我看的一致”。

李乐心里那根弦又松半扣。

不是完全放心。片子上的灰影子还在,曾敏下床时左腿还是下意识往回缩,支具塑料壳碰一下床沿咔哒响。可“没恶化”“向好”几个字,已经够当定心丸了。

阿尔德里奇把片子关了,摘手套,转向李乐。

“你是她儿子?”

“是。”

“你母亲恢复意愿很强。这种病人好治,也难治,她会自己偷摘支具去倒水。”

李乐笑,“您放心,我找人看着。”

小沐给翻译,曾敏听完,瞪他,“我什么时候偷摘了?”

李乐没理她,对阿尔德里奇说,“医生,我还有个问题。”

“您说。”

“这情况,能不能坐飞机回燕京?”

阿尔德里奇靠在转椅背上,十指交叉搁肚子上,看了李乐两秒,又看曾敏。

“技术上,可以。”

李乐没松气,等后半句。

“但得按我说的来。支具全程戴,登机前冰敷二十分钟,飞机起飞降落别抻腿。我给你开个fit-to-fly说明,保险公司要查就查,还有,最好是公务舱,提前和空乘那边沟.....”

“不,我们坐私人飞机,有床的。”

“呃......那算我没说,就一个建议,躺好,别动。”

李乐点点头,“行。那我明白了。”

阿尔德里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回到桌边,在病历上签了名,又在一张打印出来的报告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李乐,“这是fit-to-fly说明,保险公司要查,拿这个就行。”

“下次复查,一个月后回这边或在你们燕京拍片,有条件就把影像发过来,我这边看片子再给个意见。”

“谢谢啊。”

李乐道了谢,推着曾老师出了诊室。

偏头看了眼金医生。

“金医生,麻烦你件事。”

“您说。”

“问问机组,申请航线,最快什么时候能走?”

金医生推了推眼镜,“机长说来之前已经报备过一条,回程的话,最快明天。我打电话确认一下。”

“好,谢谢。”

金医生点点头,掏出手机往边上走了两步。

曾敏这时候问了句,“儿砸,你说回去,问小宁和郁葱没有?大过年的,来都来了,不一起拉走?”

李乐愣了一下,“没,还没顾上。不过郁葱在东边,小宁在纽约上州,都不顺路吧。”

“顺不顺路你问问再说,”曾敏摆摆手,“要是一起回去,还能省个机票钱,这边飞机也多。”

“哦,好,我问问。”李乐把曾敏交给Mary,掏出手机,先拨了郁葱的号。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像隔着一床棉被传出来的,含含糊糊。

“喂……”

“郁葱,我,李乐。”

“哦,李.....谁?”

“李乐,艹,这日上三竿了,你还没起?”

“日上几竿也没用,我这不是没起,是刚....啊~~~睡。”

那头打了个哈欠,含糊的尾音拖得悠长,郁葱的声音稍微清醒了点,可还是瓮声瓮气的,“你那边是凌晨?我这边是……几点来着?你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你先别管我,你干啥了刚睡?”

“昨晚上弄量子存储的实验,折腾到七点多。让光子在高保真度下进存储介质,退相干的问题卡了我三个礼拜,昨晚总算有点眉目了,天亮才收工。我正梦见自己跟猫说话呢。”

“跟猫说话。行,这很量子。”

“什么事,快说,我脑子还是糊的。”

“那什么,问你个事,过年回不回去?要是回,我在洛杉矶这边办点事儿,正好接我妈回去,顺道走一起啊。”

郁葱在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像是思索,又像是困极了没听见。

然后就听到,“算了。这边指定回不去。去年那篇PRL发出去之后,好几个组在跟,我们慢一步就没了。实验刚有点眉目,走不开,再说,我十一月刚才国内回来,回去过年也没意思。”

李乐想了想,也没再劝,“行,那你在这儿慢慢玩你的量子纠缠。过年了记得给自己煮顿饺子。”

“什么叫我玩量子纠缠,这叫编制量子存储协……算了,说了你也不懂,”郁葱在电话里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哦,对了,三月份有个事,你等我通知。”

“什么事?”李乐问。

“到时候再给你说。现在说早了没用。行了,别耽误我睡觉。你替我姨问个好。”

“知道了。挂吧,别耽误我睡觉。”

“嗯,挂。”

电话挂断。李乐看着手机屏幕,嘀咕了一句,“三月份……又卖什么关子。”

李乐接着又拨陆小宁的号。

响了半天,没人接,正打算掐了,那边通了。

“喂……乐哥。”陆小宁的声音紧绷着,周围听着像是在什么封闭的地方,还能听到呼呼的通风声。

“我还以为打不通了,你干嘛呢?”李乐笑了笑。

“啊,那个,我刚才,刚才去拿东西了,手机没带。你那边不是凌晨么,啥事儿?”

“我在洛杉矶了。”

“啥?你在洛杉矶了?”那头,陆小宁的声音里带了诧异的颤音。

李乐也不疑有他,以为是感到意外。

“问你个事,过年回不回?我妈在洛杉矶这边,要回去的话一块儿走。”

“那个,我这边……有个讲座,”陆小宁说话带着点斟酌,“回去的机票也定好了,年二十七的,到时候自己回。”

“讲座?啥讲座?”

“就学术交流。领域内的大牛,机会难得。你自己走吧,我这边安排好了。”

“行吧,都忙都忙,忙点好。”李乐挠了挠头,“等你回燕京再说。那什么,我妈在边上了,你跟她说一声。”

“嗯,嗯,好。”

李乐把电话给了曾敏,曾敏接过来,嘘寒问暖的聊了一通。

“行,好,那你自己注意,还想着一起回去,热闹,学业要紧,那行,不带你了,嗯,别忘了给你妈打个电话,诶,好,好。”

挂了电话,曾敏没给李乐,自己在那儿皱眉。

“妈,咋?”

“没咋,”曾敏摇摇头,嘀咕了一句,“难道是我看错了?”

李乐听见,问,“什么看错了?”

“没啥。”

这时,联系过机组的金医生这时走了过来,对李乐说道,“机组那边安排好了。航线之前就申请过,明天上午可以直接走。三点半从洛杉矶起飞,经停安克雷奇加油,大概十一个小时左右到燕京。”

“行,那就明天走。”

曾敏把手机递给李乐,“真明天走?”

“都安排好了。您这腿在飞机上躺好,别乱动,到了燕京再好好养。”李乐说着,又补了一句,“回咱自己的地盘,看谁都亲切。”

“行,赶紧走,回去看笙儿和椽儿去,要不是这腿,早到家了。”

“那您回家可得小心点儿,我跟你说,这俩娃现在.....”

李乐掺着曾敏,娘俩说笑着走出医院大门,门外,洛杉矶正午的天空,那片灰白得拧不出水的阴云已经散开大半,露出了底下一点淡薄的光,让整座城市显得稍稍明亮了些。

而在十六个时区之外,燕京以北,张垣以西,凌晨三点。

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县道从玉米茬子和光秃秃的防风林之间穿过去,路面上的坑洼被冻得梆硬,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能听见悬挂系统在骂娘。

路边杵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村道路牌,上头赫然写着三个字,“大碾子沟”。

牌子被风刮得歪了十五度,底下那根木桩子上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不知道从哪飘来的一块盖大棚的塑料挂在上面,在风里扑棱棱地抖。

路牌底下,一辆红色牧马人歪着屁股停在路肩上,车头歪着,停在路肩上,像刚从地里拔出来。

引擎没熄,暖风开着,排气管在昏黄尾灯里吐出一缕缕白气。

遮阳板上化妆灯亮着,把副驾上陆小宁的脸照得有些发黄。

捏着手机,瞧见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慢慢暗下去。侧过头,看着旁边驾驶座上那位。

“我这么说,能行不?”

驾驶座上,穿着件军款没肩章的棉衣的马大姐,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导航仪,新剪的头发,鬓角露着青,脑门正中,信号一样的那撮呆毛依旧支棱着。

“啪啪”拍了两下屏幕,回道,“放心,没问题,他又不知道你回来了,你只要不说,你现在还以为你在康奈尔敲代码呢。”

陆小宁点点头,“也是,我爸妈都不知道。”

马大姐歪头瞅了眼陆小宁,“不过,秃子怎么跑去洛杉矶接曾姨了?这事儿你之前跟我说过没有?”

陆小宁愣了一下。他刚才跟李乐通话的时候,光顾着按马闯教他的说辞对答,脑子里的CPU全用在了“讲座”那个词上,压根没往深里想。

“呀,忘了问了,那要不要打回去问问?”陆小宁说着,又拿起手机。

马大姐手一伸,给来了个脑瓜崩。

“诶.....”

“你傻呀?他要想说,刚才就说了。他不说,你去问,他那人猴精猴精的,一琢磨就琢磨出味儿来了,你再聊两句就得露馅。”

陆小宁的手停住,收回去。

“那......洛杉矶,其其格在那儿.....我给其其格或是曹鹏打一个?”

“你先等等。”马大姐晃了晃手里的导航仪,屏幕上的地图一片混沌,蓝色的箭头光标在空白的灰白色底图上胡乱漂移,偶尔闪一下,然后卡在一个不知道是哪儿的田埂上不动了。

“你先解决咱们的问题。你带的这什么破导航,给我干哪儿来了?你算算,这屁玩意儿从进了张垣地界,带了几次路,越带越偏,这什么大碾子沟,到底是在西还是在东?按路程,咱们早该到地方,这时候应该都进被窝睡觉了。”

陆小宁有些心虚的凑过去,看了看屏幕,“不能吧?这还是我新买的,最新款。地图卡也是最新的,我还特意让人帮忙更新了一下。”

“最新款?”马大姐的声音带上了点儿挑高,“最新款能把咱们从干道引到这荒郊野岭来?是想带我大半夜上野地里看星星?你自己瞅瞅。”

陆小宁把导航仪接过来,左右端详,按了两下键调出路径记录。

“你看,我设的是研究员...玉泉路...一路走延庆.....它怎么走的,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他看了一眼路径列表,上面记录的路线确实诡异,从燕京到张垣高速出口下来之后,本该往南拐,结果系统显示拐弯的路口提前了两百米,顺着一条无名县道一路往西兜过去了。

摆弄了几下,点进设置菜单,翻到“系统信息”,又退出来,嘀咕道,“不对啊,我这明明.....”

“明明啥,你这导航是信断数据不对,还是波特率没配对?”马闯说着,往后座探了探身,“你电脑带了没有?”

“带了。”

“拿来。连数据线。”

“诶,”陆小宁从后座摸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包,拉开来,露出一台笔记本。

马闯接过来,翻开盖子,开机,把导航仪翻过来找到i-USB接口,一头插导航仪,一头怼进笔电的USB口。

“这玩意儿不就是个简装版的GPS数据接收器加一块屏幕嘛。”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设备管理器”,又打开一个串口调试工具,屏幕上滚出一行行十六进制的数据流。

“看,有数据进来。波特率不对。”

陆小宁歪头瞅着屏幕,“不是,你想改程序?”

“废话,这波特率配错,你导航仪上也没法改。”马大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啥型号?”

“Garnuvi300。”陆小宁说。

马大姐点点头,手里不停,在导航仪的设置里找到接口模式,把原本的“GarSerial”改成“NMEAOut”,波特率调到4800,又把电脑上的串口调试软件打开,设置好参数。

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出一行行的数据流。

“看吧,纬度,经度,海拔,速度。这不都出来了。说明接口没问题,就是卫星定位的波特率没配对,机器自己把自己锁死了。”

陆小宁问,“波特率?”

“导航仪和卫星之间传数据的速率。默认4800,这台机器可能设成了9600或者别的。数据对不上,地图就乱漂。”

陆小宁凑过来看屏幕,“你怎么知道是4800?”

“因为大部分GPS模块默认都是4800。你这台新机器,出厂设置可能被人改过,或者地图包升级的时候参数没同步。”

陆小宁点点头,觉得那串数字跳动得很规律,没有明显的乱码。

“你这,不会修砖了吧?”

“砖?”马大姐嗤了一声,“卫星制导我都能搞定,这玩意儿,切。”

她说着,关了调试软件,又打开一个工具,清了缓存,重写了一条从当前位置到万龙滑雪场的路径,给陆小宁看了眼。

陆小宁瞅着程序,好一会儿点点头,“行,没问题。”

马闯像松了口气,退出程序,拔线,长按导航仪电源键重启。

过了十几秒,屏幕亮起来。蓝线清晰地从大碾子沟图标指向西北,剩下一百一十三公里,预计到达时间清晨六点十二分。

把导航仪往支架上一卡,扣牢,拍拍方向盘。

“走。这回再错,我把它嚼巴嚼巴咽了。”

挂上挡,牧马人的引擎低低吼了一声,从路肩上驶回县道。车灯扫过黑黢黢的土梁和白杨树,重新向前方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