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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间那头的酒宴刚散,散场的喧嚣声隐隐约约飘进西对屋。
归蝶坐在灯下,袖口还沾着方才替斋藤高政斟酒时蹭上的一点酒渍,弄得屋内弥漫着淡淡酒香。方才那番话虽然是袒护义重的无心之举,可回想起来她心头还是乱糟糟的,各务野坐在一旁,看见她眉头微蹙的样子也不敢打扰。
“美浓殿安好,妾身吉乃,冒昧打扰了。”
障子门外传来一声软糯的声音,归蝶回过神,思忖片刻后让各务野去开门。
吉乃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个捧着卷起的仪程笺,一个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裳。
各务野侧身相迎,请她进屋,归蝶也躬身行礼。吉乃坐定后,命侍女将仪程笺在归蝶面前展开,另一名侍女则把嫁裳递到各务野手中。
“美浓殿,初定初六卯正上妆,辰时三刻舆入。自西对屋出,走中庭回廊,至广间阶前,殿下亲迎。”
她的指尖顺着笺纸一行行划下去,“舆帘,由妾身来掀,履箱,烦请各务野捧着,其他事项您不用管,御前已安排妥当,到时候她的侍女阿茑会从旁引导。”
归蝶一怔,一旁的各务野也面露惊讶,后者本以为侧室的婚仪可能不受家中重视,本想着明日去找吉乃的侍女打听下,没想到今天她便主动上门了,不仅如此,婚仪的桩桩件件,都安排得如此妥帖。
接着,吉乃拿出化妆料的对册,长持、文箱,一件件对着单子核对,这些东西要等婚仪之后才能搬进飞龙馆,提前核对也是为了节省时间。当然,每件物品放在哪里,是放在库房还是搬到西队伍,吉乃都询问了归蝶的意思,并让侍女在旁记录下来。
核对完化妆料,吉乃请归蝶试一试嫁裳,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还有时间可以改。
嫁裳一件件穿在归蝶的身上,吉乃绕着她转了几圈,连连点头称赞。直到穿上那件白地小袖,她蹙了蹙眉,捏着腰那里琢磨道:“这里还得收一收,明日一早,妾身着人上门来改。”
归蝶由衷道谢,并且表示这西对屋收拾得极好,她看得出,障子是新糊的,灯笼也是新换的,就连香炉都是美浓的志野烧,上面还有一只蝴蝶的图案。
“好眼力,”吉乃抿嘴一笑:“这屋子的收拾是御前亲自过问的,那只香炉也是她托人从堺港买来的。”
归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进门那日她只觉得这屋子住着舒坦,原来桩桩件件,皆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正室的手笔。感激之外,心中又忐忑了几分:肯下这般功夫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进来吧。”吉乃朝着门口轻唤一声,片刻后,三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蹿了进来。
源太郎、源三郎和玉子排成一排,齐齐躬身,奶声奶气道:“美浓殿安好!”
三个小家伙头上都戴着草环,青翠的茎叶间,还别着几朵紫蓝色的小花。
归蝶招手让他们靠近些,指着源太郎头顶的草环好奇道:“编得不错,谁的手艺?”
“我编的!”源太郎挺起小胸脯,得意道:“弟弟妹妹,一人一个。”
吉乃笑着在旁打岔:“源太郎中午编的,三个人爱不释手,都要休息了还不肯摘下来。”
归蝶笑了笑,继续问道:“源太郎,你可知这是什么草?”
源太郎一脸懵懂地摇了摇头。
“这叫桔梗,”归蝶捻起一朵小花,“秋之七草之一,可入药,能去痰止咳。”
源太郎的眼睛倏地亮了,往前凑了半步:“能治咳嗽么?”
“对呀,怎么了?”
“母亲大人生下四郎之后,老是咳嗽,夜里也咳,我隔着门都听得见,”说着,他便深深一躬,“谢谢美浓殿,我去多摘些!”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门,源三郎和玉子也鞠了一躬跟着跑了出去,小脚踩在回廊上,噼里啪啦一串响。
“哎,根要洗净,还须蜜炙过……”归蝶起身追到门口叮嘱道,可三小只早已不见身影。
她站在门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起稻叶山城里那两个异母弟弟,喜平次和孙四郎,淘起来能上房揭瓦,却从没想着给母亲摘一棵草,不过也是,他们的生母毕竟是深芳野……
头一回,她觉得小孩子不讨厌。
看着这一幕,各务野脸上也扬起淡淡笑意,心里算是踏实不少。
吉乃也笑了笑,收拾起仪程笺,起身告辞:“耽误殿下歇息了。明日辰时,妾身来接您,去一趟北之间。”
“北之间?”归蝶转过头,愣住了。
吉乃点了点头,“御前想见见您。”
归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总算要见那位“当家主母”了。
吉乃走后,各务野掩上门,压低了声音:“公主,头一回见面,老奴以为御前多半要给您下马威。即便不立规矩,也会拿话试您,咱们得备足了应对才是。”
归蝶深以为是地点了点头,这一夜,她跟各务野把能想到的状况,都过了一遍,直到寅时才和衣而睡。
次日辰时,在吉乃的引导下,归蝶踏上了北之间的回廊,这里地处内院核心,毗邻里书院,是阿渚平日处理事务、接见女眷的地方。
归蝶刚一进门,先被门前放置的两块造型奇异的香木吸引,她闻得出来,这是东浓桧,产自美浓东部,因为香味独特常被用来雕刻或者修建房屋,不过造型这么奇特的倒是第一次见。
稍稍回过神,她将目光移向正前方,阿渚跪坐在上首,妆容淡抹,衣饰素净得不像一位大大名的正室,目光清亮,眼角微弯,可以用“慈眉善目”形容,只是那脸色不佳,苍白里透着暗青。
归蝶通晓药理,一眼便看了出来:气血不足,亏空日久,尚未补回。
她伏身行了大礼,阿渚受了礼,伸手虚扶:“马上是一家人了,不必全礼。”
吉乃来到一旁准备点茶,归蝶忙起身想上前替换,阿渚却摆手止住她,淡笑道:“你终究还没进门,让吉乃尽一尽地主之谊。”
说着,她自面前的碟中拿起一块茶点,轻轻放在归蝶手中。
归蝶捧着那块点心,不知怎么的,只觉得眼眶发热,来到这异国他乡,除了各务野,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递糕点。
茶过一巡,阿渚缓缓开口:“路上走了小半月,累坏了吧?”
“还好,路上停停走走,家中大人们都很是照顾。”
“西对屋住得惯么?夜里凉不凉?”
“住得惯,白天阳光很好,晚上也不凉。”
“舞鹤湾的海风咸湿,你从内陆来恐怕要适应一段时间,我让下人给你备了两包陈皮,泡水服用能好受些。”
对于阿渚的询问,归蝶一一作答表现得体,可是心里却越来越乱:斋藤家的情况,美浓的风物人情,与义重如何相识,昨夜两人“排演”了半宿的问答,此刻竟没有一句派得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