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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别给老子躺着等死!”
韩彻手里提着那柄卷了刃的开山重斧,光着半边膀子,在城门前的泥地里踩得噗嗤作响。
他粗声大嗓地吼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两道浓烟:
“还能喘气的汉子,十个一队!青壮去把没死的战马牵到水关边上,懂得骟马、剥皮的老卒出来挑头!死透的马趁着天寒地冻,全给老子剥了皮、剔下净肉,架大锅开水焯透了晾在房梁上!骨头砸碎了熬油,马皮洗净了硝熟做靴子和马扎!动作麻利点,等到了晌午日头出来,血腥气引来荒原上的狼群,看老子拿谁喂狼!”
太湖来的两千弟兄,没有一个人闲着。
在水乡里讨生活的汉子,手上都有一副利索的拾掇功夫。
织网、剖鱼、扎竹排、修船漏,换到了这干裂萧瑟的北方旷野上,虽然水土不服,但对物件和生计的精打细算却是一脉相承。
不到半个时辰,临芦驿那座坍塌了大半的东门水关空地上,便升起了几十丛粗大的篝火。
没有精细的柴炭,水营的弟兄就用长柄搭钩,从子牙河的死水湾里捞起大片大片干枯坚硬的粗芦苇,掺着从城内断残垣里扒拉出来的旧房梁、烂门板。
火头极旺,上面架着一口口用生铁大锅拆改的粗糙铁釜。
水是子牙河里澄澈了半夜的河水,底下沉淀着细沙。
水滚之后,并不直接下肉,而是先舀上几大勺青鱼岛带来的粗盐粒,又往锅里倒了整整两坛子高粱烈酒,将剔骨切块的马肉狠狠焯去那股冲鼻的酸腥气。
徐烈披着那件刚领到的深青色厚棉袄,右眼的纱布被苏檀重新用干净的沸水白布包扎过,敷了厚厚一层掺了三七和黄连的金创药粉。
那原本火烧火燎的剧痛,此刻化作了一股清凉微麻的舒适。
这位辽东退下来的九尺汉子,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蹲在篝火旁,怔怔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沫。
他的身边,两名骨瘦如柴的保定营步卒,正捧着盛满了浓稠米汤的木盆,狼吞虎咽地往嘴里灌。
米汤是用江南带来的“行军干粮砖”化开的,里面融了熟大米粉、炒黄豆面、红糖,还透着一丝丝熟猪油的浓香。
“慢点喝,别撑破了肚皮。”
郑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
他换下了一身染血的重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夹袄,袖口用布条利地扎紧,脚下一双沾满黄泥的厚底皮靴。
他手里拿着一柄沉甸甸的长柄木勺,在另一口熬着碎马肉与萝卜干的大锅里慢慢搅动着,勺子碰在铁锅边缘,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声响。
“饿了四五天的人,脾胃薄得跟层纸一样。”郑毅没有抬头,目光在锅里泛起的油花上,“第一顿只能喝米汤,放三分熟油,润肠胃。
若是现在给你们吃大块的死马肉、硬面饼,不出一个时辰,肚子胀得跟石碾子一样,人就活活撑死了。
等晌午过后,肚子里有了热气,再吃这锅碎肉萝卜羹。”
那两个保定营的兵丁吓得连忙放下木盆,想要挣扎着站起来行礼,却被郑毅伸手轻轻按在肩头。
郑毅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掌心带着厚厚的老茧,力道却极稳。
“坐着喝。”郑毅看着他们那双生满了冻疮、流着黄脓的手,从怀里摸出两盒油纸包着的马油冻疮膏,扔在他们怀里,“把手洗干净了抹上,晚上睡觉别烤火,越烤越烂。
你们是指头握枪的兵,手烂光了,狄虏的刀架在脖子上拿什么挡?”
两名士卒紧紧攥着那两包带着淡淡松脂香的油膏,喉咙里咕噜了几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陶碗里,混着米汤一口吞了下去。
徐烈转过身,看着郑毅那张在晨光下线条刚硬的侧脸,低声道:“郑总使,末将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边关的帅爷。
开拔之时斩马祭旗,撤军之时弃卒保车,哪怕是朝廷拨下来的粮草,先入的也是督帅的亲兵营。
末将还是头一次见着,一军主帅到了前线,不先点检斩首功级、不先写折子向朝廷报捷,反倒在这锅台灶眼旁边转悠的。”
“功级?”
郑毅停下手中的木勺,侧过头看了徐烈一眼。
晨光穿过薄雾,在他漆黑的眼眸深处。
“临芦驿外头堆着八百具死尸,城里躺着一千二百多个重伤残废。
保定总兵鲁天成的大印还在我桌案上搁着,三万勤王步卒散了六七成,这算哪门子的胜仗?”
郑毅将木勺递给身旁一名太湖水营的老卒,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仗打完了,活人总得活下去。
顺天府被围着,南方的运河官道全被难民和溃兵堵死了。
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就这两千弟兄,就算全拉到顺天府城墙底下,扔进几十万大军的阵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徐参将,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去当什么力挽狂澜的万人敌,而是把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乱摊子,一点一点给收拾出个人样来。”
徐烈神色一凛,抱拳道:“总使吩咐!神机营残存的三百弟兄,命是总使给的,只要总使一句话,赴汤蹈火!”
“用不着你赴汤蹈火。”
郑毅转过身,指向驿站后方那片连绵数里的破败土街与干裂荒滩:
“这临芦驿方圆十里之内,挤了从青县、泊头、沧州逃过来的近三万难民。
狄虏的骑兵虽然退了,但青县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官府的县衙早跑空了。
这几万人要是冻饿交加聚在这里,要不了三天,瘟疫就能在城里蔓延开来。
到了那时,不用呼延豹卷土重来,咱们自己就全烂在泥里了。”
郑毅迈开步子,朝着驿站的后院走去,徐烈连忙快步跟上。
后院原本是临芦驿用来存放漕粮与官马饲料的堆栈,如今几座大仓房的屋顶早被难民扒光了烧火,只剩下几堵斑驳的青砖泥墙。
但此刻,这处原本脏乱不堪的废墟,却被太湖团练收拾得井井有条。
苏檀一身干练的窄袖黑衣,腰间挂着算盘和一串钥匙,正站在一座半坍塌的石台上,指挥着几十名妇人和老者分捡物资。
地上整整齐齐地铺着防潮的厚芦苇席,席子上按类别码放着一堆堆物什:左边是用油布紧紧捆扎的粗布棉袄,按身量尺寸分成了大、中、三堆;中间是山般的干粮砖和成袋的炒麦面;右边则是成筐成筐的生石灰、艾草把子、以及大坛大坛的烈酒与陈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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