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江南水网舆图上。
良久,郑毅才缓缓抬起头,扫视了堂内众人一眼。
“北狄这是在将我的军。”
郑毅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原本躁动不安的韩彻硬生生安静了下来。
“他们知道在太湖里打不过我们,知道我们刚刚收服了江南商会,正是羽翼渐丰的时候。
他们不来杀我,因为杀了我,太湖团练不过换个人统领;他们去烧粮,是要用四万张被饥饿逼疯的嘴,把我郑毅苦心经营的局势,一口一口咬碎。”
郑毅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嘉兴、湖州,一路滑向苏州与常州。
“流民一旦断粮超过三天,就会易子而食;超过五天,就会攻打县衙;超过七天,四万饥民就会变成杀人如麻的流寇。
到那时,哪怕我手里有三千铁骑,我也只能拔刀去杀这些大齐的苦命百姓。
杀得越多,我郑毅就越是朝廷眼里的反贼,商会眼里的恶鬼。”
韩彻猛地抬起头,咬牙道:“郑哥!北狄这帮杂碎肯定还没跑远!大柳树码头截下孙茂才之后,城北肯定还有他们的藏身之所!你给我五十个兄弟,我现在就带人去把嘉兴城翻个底朝天,把放火的这帮畜生全揪出来千刀万剐!”
“揪出来又能如何?”
郑毅猛地转过头,凌厉如刀锋的目光直直刺入韩彻的眼底。
“你把他们千刀万剐了,能从他们的肚子里掏出八万石大米来吗?能让城外那四万嗷嗷待哺的妇孺老弱喝上一口热粥吗?!”
韩彻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拳捏得惨白,颓然低下了头。
“敌人的刀子捅在暗处,是要引咱们去暗巷里抓鬼。”
郑毅转过身,随手扯下挂在长桌边上的黑色大氅,抖手披在肩头。
“他们要我们乱,我们偏不能乱。
他们要四万百姓饿死造反,我郑毅就偏要让他们吃上饱饭。”
郑毅扣紧大氅的铜扣,右手反握雁翎刀,大步向门外走去。
“传我令。”
石屋内所有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目光死死聚焦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平寇团练全员备战。
韩彻,带五十个人,封锁太湖通往嘉兴、湖州的所有主要水道,凡是发现有私自抬高粮价、囤积居奇的运粮船,一律扣下,敢有反抗者,以私通敌寇论处,沉船斩首!”
“苏檀,把青鱼岛库房里所有的白银、铜钱,包括从孙茂才和黑竹岭缴获的金叶子,全部装箱上船。
把岛上备用的两百石陈米全熬成稀粥,在青鱼岛南岸先设三个施粥棚,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檀急声问道:“郑哥,那你呢?!四万灾民,一天就要消耗上千石粮食!光靠咱们这点底子,根本撑不过去!你去哪找粮?!”
郑毅迈出门槛,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股令人胆寒的森然霸气。
“我去筹粮。”
“既然江南的粮荒是他们用火点起来的,那老子就用江南的银子和江南的刀,把这天底下所有的粮食,全逼进太湖来!”
“老陈,备船!去苏州!”
半个时辰后,三艘吃水极浅的双橹快船撕开太湖晨雾,如离弦之箭般,向着东北方向的苏州府狂飙而去。
苏州城,山塘街。
平日里游人如织、丝竹不绝的“七里山塘”,此刻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萧条与恐慌。
整条长街两旁的商铺十室九空,几乎所有的门面都紧紧闭着厚重的排门,唯独街角几家挂着“陈记”、“大同”、“丰裕”招牌的硕大米行前,黑压压地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人群手里攥着破旧的布袋和铜钱,推搡着,哭喊着,混乱不堪。
“开门啊!行行好开门吧!家里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上一口杂面了啊!”
“昨日不是还卖三百文一斗吗?我借遍了街坊,凑了五百文,求掌柜的开开门,卖半斗吧!”
“别推了!踩死人了啊!!”
任凭外头的百姓如何哭天抢地,米行的几扇铁皮大门始终关得严丝合缝,门缝里甚至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
米行后院,一座假山环绕、曲径通幽的奢华花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七八个大腹便便、身穿各色丝绸锦袍的中年商人正围坐在一张红木八仙桌旁,品着今年新上的明前碧螺春,桌上摆着精致的蟹粉酥和蜜饯点心。
坐在主座上的老者约莫五十上下,留着山羊胡,一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透顶的光彩。
此人正是苏州府最大的米业行会会长、号称“半城陈”的陈泰生。
“陈会长,外头那帮穷鬼还在撞门呢。”一名身材矮胖的米商抿了一口香茗,满面红光地笑道,“您老这一手‘闭门歇业’,当真是神来之笔啊!昨晚嘉兴和乌镇的大火一烧起来,今儿一早,城里的米价就已经翻了三倍了!”
另一名米商搓着肥手,眼中满是贪婪的亮光:“何止三倍!常丰仓八万石粮食化成灰,江南今年春荒已成死局!我听说湖广那边的漕粮因为大旱,根本过不了九江水闸!现如今整个苏、常、嘉、湖四府,只有咱们手里还压着三十万石陈米!只要咱们把门焊死上十天……嘿嘿,一石米卖上十两雪花银,那是迟早的事!”
陈泰生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子,冷笑一声道:“十两?王老板,你的眼皮子未免太浅了些。”
众人纷纷望向陈泰生。
陈泰生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大齐的官府是什么德行,老夫看了一辈子了。
嘉兴知府紧闭城门,那是怕流民造反丢了乌纱帽;巡抚衙门手里没兵没粮,除了上一道‘江南大饥’的请罪折子,他们能干什么?等外头的流民饿死了三成,朝廷为了保住江南的税赋,就得求着咱们开仓!”
陈泰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到那时,不仅米价要涨到十二两一石,咱们还能顺理成章地向官府要‘免税引’,要常熟和吴江几万亩绝收的良田抵债!诸位,这哪里是什么天灾人祸?这分明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一场泼天富贵!”
“陈会长高见啊!!”
“哈哈哈哈!跟着陈老哥,何愁家财万贯不翻倍!”
花厅里爆发出阵阵放肆而得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