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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的意思，我们照办。”他说，“报备的东西，我让技术科理出来，一样不少给你。”
话说得干脆。孟冬领等了一下，没等到别的话。
下午看车间。
路是排好的：先发动机制造车间，再装配车间，最后成品库。车间里干净，机床一排排摆得直，地上没有多少铁屑，工人手上都有活。走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成品库里码着收割机，机头一律朝外，红漆刷的字还没褪。
孟冬领在装配车间站住了一回。这个车间他来过不少次，可每次过来，都想看一看，这就是工业的魅力，这种收割机已经出来好几年了，别的厂家还是拿着炼钢厂第一代收割机的图纸在生产，可人家炼钢厂的收割机年年都有革新，年年都会进步。
现在的收割机，比起以前，已经更加先进，也更加好用了。
可别的工厂一提改进，革新，都嫌麻烦，只有炼钢厂才会不断的升级。这就是人家炼钢厂的产品从来都是一机难求的原因。
无论是西南农垦兵团，还是东北农垦兵团，他们本地单位生产的农机，农具都不买，宁愿花大价格买炼钢厂的东西的原因。
技术科的报表傍晚送到招待处，很厚的一大摞。人员名册、工时、材料消耗、成品率，一样一样，对得上。
孟冬领在灯下一张一张看，看到半夜。
一个能挑出错的厂子好办；一个挑不出错的厂子，最难办。
第二天上午，他提了几件事，这几件事，也是领导特意安排的。
头一件，图纸。他要看“线路部分”，这是要去广南交易会的东西，到时候一旦上了会，有客人订购，自然会问，图纸，关系到后续的维修质保，必须提供的。
技术科来的那个年轻人很客气，说图纸归厂部专柜，调阅要走手续。
“手续什么时候能下来？”
“这两天就办。”年轻人说，“办下来我给您送过去。”
“这两天”过去了。图纸没送来，孟冬领心中有了猜测，目的达到就成，炼钢厂自然也会做出准备吧。
另一件事是，人，工人，研发技术人员。这才是真正需要的，工业厅还准备拿这个收音机去上级申请先进呢，论功评审的时候，可要把功劳，奖励定到某些人的。
他把名册抄件摊在桌上，指了那三个名字。
“这三位，在厂里？”
“在外学习。”年轻人答得很快。
孟冬领把抄件收起来，下午又问了王国强一遍。
王国强给他续了水，才说：“在基地。”
“哪个基地？”
王国强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孟主任，这个我得问过杨书记。”
孟冬领也笑了笑，把话岔开了。
最后一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地方，器件，造这种收音机用的零件哪里来的。
他问那批“戴帽下达”的指标后头跟的什么代号。
答复是：指标单的原件在省物资局，厂里只有抄件。
抄件送来了。孟冬领对着灯看，那一栏里只写了一行字：按指标单执行。
连代号都没有。
领导交代的几件事孟冬领问完了，也落得干干净净。孟冬领把抄件折起来，夹进本子，便不再问了。
他心里清楚：再问下去，就不是人家不懂规矩，是他自己不懂规矩。
傍晚，杨惜君来了。
他也没进会议室，就在二号院堂屋的方桌边坐。茶是后林队南山的茶叶，粗瓷缸子，一人一个。
杨惜君军人作风，个子看似不高，肩背挺得直。进门先看人的手和鞋，然后才抬眼。他穿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裤脚卷着，手背上一道旧疤。
随意的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孟冬领把批复递过去。杨惜君接过来看，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从兜里摸出自己的钢笔，拧开，在落款底下签了名，把笔帽扣上。
“技术来源报备，厂里报。”斟酌了一下，他才说，“谁经手，谁签字——我签。”
孟冬领心里一沉。
这不是推。这是揽。
一份报备，签上书记的名，将来真出了事，账就断在这三个字上，断不到省厅，而且，这是生产方面的事，可不是他一个党支部书记应该管的事，要管，那也是王国强，或者，王有礼这俩人才行。
不过，现在杨惜君签字了，那就说明，李厅长的揣测，是对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