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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把盐罐放回桌角,一只耳朵还朝向抱着碗的豆丁,另一只耳朵已经转到了弟弟这边。
“诺奇,妈妈在信里说,上趟跑南坡你晚了一整天才到家。我看你今天揣着车资单回来,是不是吃完饭还得出门?”
“啊,我得回货场送张单子。”
诺奇夹起一块甜椒放进碗里,嗓音刻意放得轻快,
“不过你盘子里还剩两块瓜,我想等你吃完再走。”
他试图把车资单往碗底塞一塞,顺带挤出个讨好的笑,
“我们几个月才凑齐一顿饭,你就不能晚两分钟再发现那张纸?”
可惜,某位刚在车队里混出点威风的副领车,一到了亲姐姐面前,还是藏不住心虚。
伊芙压根没打算顺着他的话接茬,目光一偏,直接落到门边挂着的姜黄色车衣上。
“那麻烦你下次把自己的制服换个地方放,我挪个盐罐都能看见它。”
她站起身把车衣取了过来,指着袖口,
“还有,你袖口上沾的蓝墨水,跟这张纸边上的印子是一个颜色。昨晚又趴在货场桌上算账了?”
诺奇张了张嘴,本想编个轻松借口糊弄过去,
可一抬眼,正好看见妈妈正端着汤碗站在灶边,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姐姐还能拿玩笑敷衍过去,妈妈这些天可是亲眼看着诺奇早出晚归的。
诺奇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放下勺子。
“姐,车衣内袋里还有一张我自己记的底单。把两张摊在一起,你就看懂了。”
伊芙从内袋摸出那张纸角磨毛的底单,诺奇把两张纸一并推到她面前。
小时候他找姐姐借钱买甜瓜,摊开包零钱的废纸时,也是这副先亮底牌的动作。
伊芙原本还想打趣一句,问跑完这趟够不够请全家吃顿好的。
但等看清纸上“暂留待核”的那行数字,她嘴边的玩笑彻底卡住了。
“我上次回家休假时,你还坐在领车旁边认路呢,怎么现在连车队的账都要你来负责了?”
“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提起车队,诺奇的下巴不自觉扬起一点,
“现在领车负责前面,队尾全归我看。”
“坡底打滑找我,库门口卸不下货,牲口饿得直啃缰绳,找的还是我。车主不可能每趟都跟着车,临行前给一笔路费,多出来的急用钱我总得先顶上吧。”
伊芙把两张单子拉到跟前,
“那你讲给我听,这笔暂留的钱是怎么回事?”
“额,上趟三辆车试跑,拉的是联盟公库分给国内的阿尔法矿石。别的班次有军方护运,我们这趟是单跑的,是给王室和车队摸底,看看本国商队自己接手要花多久。”
诺奇从盘子里挑出三颗豆子,在桌布上排成一列。
“上午领货时,矿石读数和交接位置全记好了,三名司机各自签了字。一路都很顺,进城也没误午后的入库钟点。”
他把最前面那颗豆子往前挪了半寸,
“可惜前头有批货临时要复称,管库的朝外一指,叫我们在大门外排着。”
听到这儿,月堇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昨晚在王宫会客室,猫猫王指着地图说交出与入库读数不一致,而且还推过来两块一深一浅的矿样。
当时隔着一张纸,她只知道有车队在南坡等过。
今天真正赶着车进城的猫,就坐在她旁边,连爪缝里都没洗净的蓝墨水印子还留在那里。
“那你们排到什么时候才知道读数对不上的?”
月堇忍不住问,
“是车一进库就测,还是等三辆车全卸完才测?”
“全卸完才拿到库里的数。”
诺奇拨了拨队尾那颗豆子,
“三辆车都在太阳底下晒过。第一辆趁檐下腾空早早挪进了阴凉,队尾那辆为了给急货让道,还往后倒过一回呢。”
他摊开爪子,一脸无奈,
“哪辆车停在哪里,我记得很牢,可你要问哪一刻少了多少魔力,我又不是独角兽,哪能用眼睛看出来?”
说着,他点向车资单旁另列的一行草料数目。
“在库门外干等,拉车的牲口可不管库房忙不忙。原先算着卸完就回,这一耽搁,三辆车多吃了三袋草料。”
“好在附近料场老板跟我比较熟,肯让我先签字赊账把欠款写在了单子背面。可轮到结运费时,管库官说损耗没查清,万一算车队的责任还得从运费里扣,整笔钱就先压在了库里。”
伊芙眉心拧成一个结,
“我们军团调货,要是临时垫了钱,回去凭底单就能报销。车主既然明白这三袋草料是怎么花出去的,凭什么要你顶着名字去料场说好话?”
“车主手里的现钱,先结给了按天算工钱的老司机,这也是我点过头的。”
诺奇声音低下去些,
“人家家里一窝小猫等着吃饭呢,总不能拿欠条煮汤吧?然后车主付完三辆车的租钱,手里也空了,偏巧今早料场老板进货同样要付现钱。”
斜对面的风雪之心一直等诺奇把底单转过来,才俯身看了一眼。
诺奇自己记的到门时间,与王室收货库签收的时间,中间隔了整整一大截。
三辆车分明是先后到的,库房却等最后一辆全部入仓,才统一盖了一个签收时刻。
单看那张单子,连哪辆车先到库门都分不出来。
“这两处时间差得太远了。”
风雪之心抬起视线,条理分明地问,
“假如今天能和管库官坐下来谈,你是想先谈草料钱,还是先要求库房给每辆车分开记到门时间?”
“今早在料场问我,我肯定喊着要草料钱。”
诺奇苦笑一声,把队尾那颗豆子推开,
“可真要长久跑这条路,车到了库门,就得由值库的记下时间。”
“要是因为路上磨蹭了导致的问题,我们不会狡辩,可到了门口被叫在外面晒太阳,凭什么也算车队迟到?
再说了,想算矿石到底少了多少魔力,两边总得拿同样的方法测一回吧?”
伊芙的猫爪压在纸边上,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上回写信,你只说回来晚了。料场欠了三袋草料,怎么连半个字都没跟我提?”
“寄信那天,车主说再等一趟也许就能结账。你那边的事情比我重要多了,我总不能每次写信都找你倒苦水啊。”
伊芙往椅背上一靠,昨天一路坐车回家的轻松劲消散了。
她把单子翻到背面,盯着车主那个签名看了两秒。
“护运交接这方面我也熟悉,队里有几个战友常跟潘瑟拉的库房打交道。到时候我托他们帮你打听一声,至少弄明白这笔款卡在哪一步了。”
“姐,别去。”
诺奇拒绝得太快,饭桌上的空气顿时一滞。
豆丁咬着木勺停了下来,大眼睛在哥哥姐姐之间滴溜溜乱转,大概正在努力判断这顿饭还能不能平安吃到甜点。
“你想到哪里去了?”
伊芙的爪子停在半空,火气往上冒,
“我连自己换个岗都得报备军官,难道还会为了三袋草料,带着混编小队去堵管库官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