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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旅舍后院比外头街面上凉快不少,竹竿上晾晒的白床单把刺眼的阳光筛成了一块块晃动的亮斑。
罗娅刚把上午从家里取回来的薄被褥铺平,班特就坐在客房门槛边,拿膝盖顶着一本薄薄的练习册,正一笔一画地把昨天商量好的那几句发言抄得更工整些。
月堇溜达过去探头瞅了一眼,发现他居然连“我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这种大白话都工工整整写在了纸上,忍不住好笑地问他,是不是怕傍晚见了女王紧张得忘词。
“哪有!我就是怕自己在女王面前一开口,说着说着又拐到我的木鸟上面去了。”
班特顺手把炭笔别到耳朵后面,结果脑袋刚一偏,炭笔就顺着耳边短短的绒毛滑了下来,吓得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接住,
“木作坊师傅跟我说过,要想让大人听明白你的想法,最好清清楚楚告诉人家你平时打算怎么用它,这比光在嘴上喊一句‘我想要’管用多了。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傍晚照着本子念给她们听,我就在旁边给你助威!”
月堇弯腰帮他把掉在凳子底下的纸角抽出来,又拍了拍自己口袋里的通行证,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去铜作坊的行程改到后天下午啦!明天早上葛林还是照着原计划去帮你们撑门。”
班特愣了一下,追问清楚他们改期的原因后,原本挂在嘴边的玩笑话一下子收了回去。
他默默把炭笔夹进本子里,有些过意不去地小声说道,其实他们母子俩已经把急用的被套和床单拿出来了,要是月堇她们真的很想看明早的打铜演示,他明天完全可以再多等半天。
月堇刚想摆蹄说没关系,走在后面的欧塞勒斯已经迈步上前,直接把那只小木盒搁在了班特脚边的矮凳上。
“改到后天下午正好,我这张包角图纸还能多出一天工夫来修改呢。”
她咔哒一声掀开盒盖,大方地指给班特看那个老是刮蹭盖子的翅膀纸样,
“你是木作坊的常客,懂不懂怎么改这个结构?我既想让铜片把木头棱角包住,又舍不得把翅膀尖给裁掉,结果在纸上画来画去,折弯的地方老是会多出一截。”
班特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个技术难题给勾走了!
他二话不说从练习册最后撕下一条空白纸边,贴着木盒边角咔嚓折了两下,试着把那道弧形的翅膀边缘挪到了盒子侧面。
欧塞勒斯蹲到矮凳旁,竖起耳朵听他解释折角留缝的窍门,
月堇也凑热闹地伸出一只前蹄帮他们按住木盒,
三颗小脑袋凑成了一团,认真得罗娅端着水从屋里走出来,连叫了他们两遍都没人抬头让路。
一直折腾到那张新纸样终于服服帖帖地包住了盒角,班特才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充满期待地问她们,后天下午队伍路过老街口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捎上自己,
他也特别想去铜作坊开开眼界,只要那天下午学校散学早,他一下课就能跑过来汇合!
月堇当然举四蹄赞成,当场拉着他跑去前厅找珍奇报备。
珍奇帮他们翻看了王宫参访允许本地学生随行的规定,爽快地答应把班特的名字加进后天的名单里,出发前再亲自跟罗娅打声招呼。
这样一来,后天班特就能领到一张属于他自己的临时访客牌,而月堇口袋里那张画了小树枝的通行证依然由她自己保管,既不用拆下来轮流借,也不用担心为了多塞进一个朋友的名字,就把笔画全挤进墨点叶子里去了。
“不过月堇,你不是还要进王宫去外廊敲铃铛吗?”
班特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她,
“我妈刚才说,要是今天傍晚在旧宅那边商量得顺利,明天工匠师傅就要正式动手给我们装新大门了。”
月堇闻言仰起脖子往二楼客房的窗户望去,风雪之心和银溪的说笑声正顺着敞开的窗户飘下来。
银溪手里八成是拿了两只空水杯,正叮叮当当地敲着今天上午在外廊编出来的那段节拍,紧接着就听见风雪之心嫌弃瓷杯敲出来的声音太闷,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小铁勺换着试音。
“我待会儿上楼跟姐姐说一声就行。”
月堇很快拿定了主意,
“我明天想留在老街看师傅给你们装新门!等新门装好了能自己用钥匙打开了,我还想跟着你回屋看看呢。
对了,昨天你从书架上带出来的那本故事书,里面那艘船后来到底开到哪儿去啦?”
一提到故事书,班特瞬间来了精神,哗啦一下翻开手里的练习册,在空白页上刷刷几笔给她画出了大船上的帆影。
他昨晚窝在旅舍床上,正好读到老船长把唯一的一只航海罗盘借给外人的情节,
月堇在旁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急吼吼地追问借走罗盘的那个家伙到底认不认识海路,结果班特这小子居然学会卖关子了,非要让她等自己今晚把后面几章读完了再揭晓答案!
直到屋里的罗娅笑着出声提醒他们别光顾着聊闲天,耽误了去旧宅集合的钟点,班特这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了本子。
月堇蹬蹬蹬跑上二楼,把明天打算留在老街看装门的决定告诉了自家姐姐。
风雪之心听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刚刚用炭笔补全的风铃曲谱,脸上明显露出了一点小失望,
“曲子正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声,原本可是专门留给你敲的呀,我还想着明天下午让你亲蹄去外廊试试呢。”
“好姐姐,明天你就先帮我试敲一次嘛,好不好?要是加进去之后听着怪怪的,你晚上回来再告诉我,咱们俩再一起改。”
风雪之心捏着小铁勺在空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想起妹妹从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惦记班特那把新钥匙的事,到底还是笑着点头答应了。
不过她也仔细把曲谱折好塞进了自己的随身包里,告诉月堇明天下午自己还是会跟银溪一块儿进宫,把外廊后半段没编完的调子彻底接上。
“嗯!你们尽管去玩,我明天就跟着草甸青溪老师留在老街这边,等晚上回旅舍了你再讲给我听。”
月堇开心地上前一步,伸出蹄子也在那只空水杯边沿上弹了一下,立刻被那声闷乎乎的动静给逗乐了,
“不过你们明天敲的时候可千万别照着这只杯子的声音来啊,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谁把铜铃铛塞进厚被窝里闷着敲一样!”
风雪之心也被她这个比喻逗得一笑,把小铁勺还给旁边的银溪,站起身去衣架上取出门的外套。
两姐妹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月堇才刚走到半道,猛一拍脑门又折返了回来,抓起忘在方桌上的那张贵客通行证塞进口袋,顺蹄还帮银溪把空杯底残留的两滴水珠甩进了脸盆里。
傍晚时分,老街旧宅的大石门外头已经支起了一排木头样架。
样架上摆着的门板样品还带着新鲜的刨花味,晚风顺着长长的石阶往上吹,把挂在架子边缘的几条防风布样吹得往里卷。
当月堇迈上石平台时,灰琪正配合着当地的工匠把一块检修盖板往墙槽里装,大麦则稳当地从侧面抽出垫底的短木块,给后面上来的人腾出落脚的过道。
罗娅热情地招呼学生们到平台内侧的石凳上坐。
那里已经坐着一位披着厚毛线披肩的年长犬族老太太,膝盖上还搁着一只编了一半的藤条篮子。
而在走廊另一头,刚从关外矿区做工回来的大汉库柏正弯着腰往地上卸沉重的工具袋,结果解麻绳解到最里面一圈时,才发觉自己外衣的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缠进绳结里去了。
班特熟门熟路地跑过去蹲下身帮他解绳扣,顺便扭头给月堇做介绍:
披着厚披肩的是住在一楼的米娅老太太,大个子库柏则住在走廊最里头,平时干活用的大件家伙什全得打这道石门进出。
昨天月堇她们过来的时候,米娅老太太正好去亲戚家串门了,库柏又在城外赶工,所以直到今天傍晚才算全员碰上了面。
“哟,这位小姑娘就是昨天陪你在工坊做木鸟的新朋友吧?”
米娅老太太笑眯眯地把藤篮搁到脚边,冲月堇招了招爪子让她坐近点儿,
“班特这孩子的妈今天上午回来收床单的时候跟我念叨,说这小子昨晚在旅舍兴奋得讲了大半宿,到了后半夜睡熟了,吧唧嘴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在梦里念叨什么宽翅膀窄翅膀呢!”
班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尖,猛地扭过头去看自家老妈。
罗娅刚把顺路捎回来的一团麻线递给米娅,被自家儿子瞪得哈哈大笑,连忙举爪投降,说自己上午顶多也就随口提了那么两句,至于“半夜说梦话”那半截是米娅奶奶自己给他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那也八九不离十啦。”
米娅老太太一脸笃定地拍了拍膝盖,
“班特还丁点儿大的时候,天天傍晚搬着个小板凳跑来我屋里听故事,听得入迷了,哪怕屋里点上了油灯都不肯走。如今小家伙结交了外头来的新朋友,可算轮到我老婆子坐在这儿听他讲新鲜事喽。”
月堇一听老太太也爱听故事,顺口就问她知不知道班特那本故事书里的远航船最后开到哪儿去了。
这话一出,班特吓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连连摆爪子大喊米娅奶奶早就看过那本书的大结局了,叫月堇千万别在这儿问!
米娅老太太见他急得团团转,故意配合地把嘴巴抿得严严实实,滑稽的模样把旁边刚解开衣角的库柏都逗得乐出了声。
就在院门口一片欢声笑语的时候,安珀女王和菲奥娜女王顺着石阶走了上来。